他依然住在惠林寺,晨钟暮鼓,粗茶淡饭。只是心境变了——从前是避世,如今是等世。等什么呢?等那个七年之约,等八十岁的征召,等命运缓缓展开它预告过的画卷。
寺里的老僧发现,李源眉宇间那份郁结的哀愁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期待。有人问起,他只笑而不答。
七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期间,李源偶尔会听说一些消息:谷熟桥西头张家的那个孩子,取名张圆,聪慧异常,五岁能诵诗,七岁通文墨。消息传来时,李源正在庭中扫落叶,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继续将落叶拢成堆。
他知道,时候未到。
第七年春天,李源决定去宋州一趟。没有明确目的,只是觉得该去了。就像候鸟感知季候,他心中有个声音告诉他:该赴约了。
再临谷熟桥,槐树更苍翠了些。村落还是那个村落,只是多了几间新屋。李源在桥头茶棚坐下,要了碗粗茶。茶棚主人是个健谈的老汉,听说李源从洛阳来,便打开了话匣子。
“客官可知道,我们这儿出了个神童!”老汉得意地说,“张家的小郎君,今年才十四,已经准备考明经科了!先生们都说,必中无疑!”
李源捧着茶碗,热气氤氲了视线:“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张圆,圆融的圆。”老汉压低声音,“说来也奇,这孩子出生那日,有个游方道士路过,说他是带着前世记忆来的。本来没人信,可这孩子三岁时,竟能说出百年前战事的细节,您说怪不怪?”
正说着,村道上走来一个少年。青衣素衫,眉目清朗,手里拿着本书,边走边读。走到茶棚附近时,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风停在树梢,云凝在天边,连茶棚里其他客人的谈笑声都模糊成了背景。李源看着那少年,少年也看着李源。没有惊讶,没有陌生,只有一种深远的、穿越时空的熟悉。
少年合上书,走到茶棚前,躬身行礼:“先生远来辛苦。”
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微哑,但那语调、那神态……李源手指微微颤抖,茶碗在手中发出轻响。
“你……认得我?”
张圆直起身,眼中含笑:“先生不记得了?七年前,汴水舟中,我们曾共赏星河。”
茶棚老汉听不懂这话,挠挠头走开了。李源却觉得眼眶发热。七年了,那个携弹弓的少年,那个预言未来的阴兵掌领,如今以这样的方式站在面前——一个即将赴考的学子,一个前途无量的少年。
“来,坐。”李源声音有些沙哑。
张圆在他对面坐下,自然而然地为他添了茶,就像当年在惠林寺树荫下那样。两人聊起这七年的光景,张圆说起读书的趣事,说起父母的期望,说起对科考的忐忑。他不再提前世,不再提阴兵,仿佛那些从未存在过。
但李源知道,那些记忆还在。因为当张圆说到“有时午夜梦回,会觉得这辈子像一场大梦”时,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明年你十五岁,”李源轻声说,“会中明经科。”
张圆笑了:“借先生吉言。”他没有问李源怎么知道,就像李源没有问他是否还记得全部。
临别时,张圆说:“先生保重。我们还会再见的。”
李源点头:“我知道。”
是啊,他知道。知道这少年将走上仕途,官至县令;知道自己将活到八十岁,受朝廷征召;知道两年后自己会离世。所有这些,七年前那个春日的谷熟桥边,都已经预告过了。
回洛阳的路上,李源心中无比平静。预知命运是什么感觉?不是忐忑,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深深的安然。就像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反而能静下心来欣赏每一处细节。
岁月如流。
张圆果然十五岁中明经科,外放为官,政声颇佳。李源在惠林寺偶尔能听到他的消息——某年治水有功,某年断案如神,某年升了县令。每听到一次,李源都会在庭中那棵老树下静坐片刻,仿佛在与远方的故人遥遥对酌。
他自己的人生,也沿着语言缓缓展开。朝廷几次征召,他都以年迈推辞。直到八十岁那年,诏书又至:授谏议大夫。这一次,李源没有推辞。
离寺那日,惠林寺的桃花正开。住持率众僧相送,李源回望寺门,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暮春,树下那个持弹弓的少年。一切从这里开始,又在这里告别。
长安的官邸清静,谏议大夫是个闲职。李源每日读书写字,偶尔与同僚谈诗论道。没有人知道,这位温和的老人心里装着一个跨越百年的秘密,一场人与非人的相遇,一个如期兑现的七年之约。
八十二岁那年初秋,李源病了。不重,只是日渐虚弱。他婉拒了太医的方子,只让仆人在院中摆张躺椅,每日看庭前落叶。
那日黄昏,夕阳如金。李源忽然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张圆,是那个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