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拨弄着手里的弹弓:“家里排行十三,姓武,叫我武十三就好。”
“家住何处?”
“四处为家。”武十三笑答得含糊,“今日在东,明日在西,南来北往,随缘而已。”
这话说得玄妙,李源却也不深究。乱世之后,谁没有些不愿提及的往事呢?他自己不就是如此。
自此,武十三便常来惠林寺。有时带着新摘的野果,有时揣着市集买来的糕点。两人或在树下对弈,或在廊下闲谈。李源发现自己许久不曾这样轻松过了——不必回忆伤痛,不必面对怜悯的目光,只是单纯地与一个投缘的人相处。
奇怪的是,寺中僧侣似乎从未注意过这常来的少年。有几次李源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默契,说破了反而无趣。
转眼到了夏天,李源的叔父被任命为福建观察使。按照礼数,李源需前往拜谒送行。收拾行装时,武十三来了。
“巧了,我正好要往东边去。”少年笑道,“若先生不嫌弃,可否同行一程?”
李源自然乐意。旅途漫长,有个谈得来的伴是幸事。
两人雇了艘小船,沿汴水东下。夏日的河水宽阔平稳,两岸杨柳依依。白天他们倚在船头看风景,夜晚并排躺在甲板上数星星。武十三懂得很多——他知道哪段河道有暗礁,哪里的鱼最肥美,哪个朝代曾在岸边发生过战事。说起这些时,他的神情会忽然变得悠远,不像个少年,倒像个历经沧桑的老人。
李源偶尔会想,这少年究竟是何来历?但每当这个念头浮起,他便摇摇头。人生难得糊涂,有些事何必深究。
船行数日,到了宋州境内的谷熟桥。武十三忽然说:“就在这儿靠岸吧。”
船夫将船泊稳,两人携手登岸。桥头有棵老槐树,枝叶如盖。武十三在树下站定,转身面对李源,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先生,就此别过了。”
李源一愣:“你这是……”
武十三深吸一口气,目光清澈而坦然:“有些话,今日必须告诉先生。我……并非世间凡人。”
风忽然停了,蝉鸣也沉寂下来。
“我乃国家掌阴兵者,至今已一百三十七年。”少年的声音平静如水,“因职责所在,凝结此身形行走人间。今日缘尽,我将托生于附近张家,为男子身。”
李源怔怔听着,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孩子十五岁中明经科,后官至县令。”武十三继续说,语气温和却笃定,“至于先生——您的官禄不厚,但寿数绵长。八十岁那年,朝廷会以谏议大夫之职征召。再过两年,便是寿终之时。”
他顿了顿,眼中浮起笑意:“而我,七年之后,会与先生重逢。”
说罢,武十三指向桥西头一处村落:“张家就在那里。此刻,那家的新妇应当正在生产。”
李源顺着望去,只见村落寻常,炊烟袅袅。
少年拱手深揖:“多年相伴,承蒙不弃。今日一别,各自珍重。”言毕,转身朝村落走去,步伐稳健,再无回头。
李源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一阵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就在这时,村里忽然传来响亮的婴儿啼哭声,接着是阵阵欢喜的人声。李源心中一震,缓步朝村子走去。
张家院外围着好些邻人,个个面带喜色。见李源过来,有热心人主动说道:“张郎君家添丁啦!生了个大胖小子,哭声可响亮了!”
李源透过院门缝隙望去,只见屋内人影晃动,接生婆抱着个襁褓出来,众人围上去看。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有些相遇看似偶然,实则早已注定;有些离别看似永久,却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的相伴。
他没有进院,悄然转身离开。
回船的路上,李源想起武十三说的那些预言。八十岁被征召?七年后再见?这些听起来遥不可及,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怀疑。
船夫问他:“那位小郎君不回来了?”
李源望着潺潺流水,轻声道:“他回家了。”
是啊,回家了。从一个存在,回到另一个存在;从一场相伴,走向另一场约定。而自己这看似停滞的人生,原来也在按照某种看不见的轨迹缓缓前行。
船桨划开水面,波纹一圈圈荡开,就像命运展开的纹路。李源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避世独处的伤痛,此刻变得很轻很轻。因为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与他许下一个七年之约;因为这人生,还有八十岁时的召唤在远方等待。
暮色四合,河面泛起金色的波光。李源坐在船头,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期待——不是对功名的期待,而是对生命本身的期待。他想看看,武十三预言的那些日子,会以怎样的方式到来;他想知道,七年后重逢时,彼此会是什么模样。
命运这张网,原来从未漏掉任何人。
李源(下篇)
谷熟桥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