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甑甑别母
贞元年间,河南有个叫柳及的书生,是进士柳殊的儿子。他自小饱读诗书,性情温厚,后来带着家眷定居在了澧阳。柳及心怀四方之志,不愿困守一隅,成亲数年后,便辞别妻儿,独自南下,一路辗转到了南海。
南海元帅久闻柳及父亲柳殊的才名,又见柳及谈吐不凡、行事稳重,便举荐他在广州府做了个幕僚。柳及勤勉肯干,把经手的差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当地渐渐有了些声望。后来经人撮合,他娶了当地望族岑氏的女儿为妻,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没过多久,岑氏便生下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柳及给孩子取名甑甑。小家伙眉眼弯弯,一笑起来两个浅浅的梨涡,像极了岑氏,柳及把他视若珍宝,每日下衙归来,第一件事便是抱着甑甑逗弄。
可欢乐的日子没过多久,柳及便愁上心头。他想起远在澧阳的父母,年事已高,身边无人照料,自己却因路途遥远,没能在跟前尽孝。夜里躺在床上,听着身旁甑甑均匀的呼吸声,柳及辗转难眠。岑氏看出了他的心事,柔声劝道:“夫君既有孝心,不如我们一同回澧阳,也好侍奉公婆。”柳及握着妻子的手,眼眶泛红,连连点头。
次日,柳及便辞去了官职,带着妻儿踏上了归乡之路。回到澧阳的日子,安稳又平淡。柳及守着父母妻儿,耕种几亩薄田,闲暇时教甑甑识字读书,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其乐融融。可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不到两年,家中的积蓄渐渐捉襟见肘,眼看甑甑一天天长大,处处都要花钱,柳及心中焦虑不已。
思来想去,柳及还是决定再次外出谋生。他深知南中一带民风淳朴,且自己有旧识在彼处,谋生相对容易。岑氏虽有不舍,但也明白丈夫的难处,含泪为他收拾行囊。这一次,柳及没有带家眷,独自一人骑着一匹瘦马,再次南下。
抵达南中后,柳及凭借往日的声望和才干,被举荐到蒙州武仙县做了个地方官。身在异乡,孑然一身,柳及时常思念澧阳的妻儿,夜里孤枕难眠,心中倍感孤寂。后来经同僚介绍,他娶了当地女子沈氏为妻。沈氏温柔贤淑,知书达理,不仅把家中事务打理得妥妥帖帖,还悉心照料柳及的饮食起居,柳及漂泊的心,总算有了些许慰藉。
这年秋天,天高云淡,桂香满院。一日,柳及因公务要去郡城,便留沈氏和母亲孙氏在县衙内宅。夜阑人静,月色皎洁,清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白霜。沈氏正坐在灯下缝补衣裳,忽然瞥见窗户外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四五岁的孩童,穿着一身素色的小衣裳,眉眼清秀,正踮着脚尖,隔着窗棂朝里招手。沈氏吓了一跳,正要出声询问,孩童却先开口了,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意味:“婶婶别怕,婶婶别怕,我是甑甑呀。”
沈氏愣住了。她知道柳及在澧阳有个儿子叫甑甑,只是从未见过。她定了定神,轻声问道:“你是甑甑?你怎么会在这里?”一旁的孙氏也听到了动静,连忙走了过来。
孩童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去年七月就已经走了。此番前来,是特意来和爹爹告别的。凡间的孩子,若是未满七岁便夭折,生前又没做过什么错事,就不用承受业报。只是我要在天庭当差,拘役的期限有限,不能再到人间来了。今日一别,便是永诀了。”
孩童的话,字字句句都清晰无比,沈氏和孙氏听得心头一颤,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不等她们再问什么,那孩童便对着屋内深深鞠了一躬,身影渐渐变得淡薄,最终消散在皎洁的月色里。
沈氏和孙氏一夜未眠,心中满是酸楚。她们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柳及,怕他伤心。可谁也没想到,四个月后,噩耗传来——柳及在郡城突发急病,溘然长逝。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砸得沈氏和孙氏险些晕厥过去。沈氏这才明白,甑甑的那番话,不仅是告别,更是预兆。料理完柳及的后事,沈氏孑然一身,辗转来到了南海。此后,常有媒人登门说亲,可沈氏念及柳及的情意,一一婉拒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氏靠着做些针线活勉强度日。直到有一天,一个姓周的长沙小将,带着本郡的钱帛到广州经商,偶然间听闻了沈氏的遭遇,敬佩她的忠贞,便托人上门提亲。这一次,沈氏没有拒绝。她知道,柳及若是泉下有知,也定然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
后来,沈氏跟着周小将安稳度日,余生平淡顺遂。平昌人孟弘微和柳及曾是旧识,知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便将它详细地记录了下来。
人生在世,聚散离合本是寻常事。那些曾经的陪伴与温暖,不会因为岁月流逝而消散,那些真挚的情意,也不会因为生死相隔而褪色。甑甑的告别,是牵挂,是不舍,更是生命与生命之间,一场温柔的牵念。而沈氏的选择,也让我们懂得,好好活着,带着逝者的期盼向阳而行,才是对生命最好的告慰。生命的意义,从来都不在于长短,而在于那些爱过、暖过、珍惜过的瞬间,这些瞬间,会化作永恒的光,照亮往后的漫漫人生路。
9、韦泛冥府误归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