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汭的帅船最先倾覆。落水前最后一刻,他看见主桅在风中折断,那面绣着“成”字的大帅旗被狂风撕碎,卷入铅灰色的天空。然后冰冷的湖水吞没了他。
杨师厚抱着一块木板在浪涛中沉浮。他看见周围到处是挣扎的士兵、破碎的船板、飘浮的旗帜。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公安县那间古寺,看见那两尊金刚神像在烛光中注视着他,怒目的依然怒目,蹙眉的依旧蹙眉。
七日后,风暴平息。三万荆南军,生还者不足三千。成汭的尸体在下游三十里处被渔民发现,面目已被鱼虾啃食得难以辨认,只有那身银甲证明了他的身份。
消息传回荆州时,桃花正开得绚烂。成夫人闻讯当场晕厥,醒来后,带着七岁的儿子离开了荆州城,不知所踪。曾经威震一方的荆南成氏,就这样烟消云散。
7、刘知俊
同州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十月末,黄土塬上已经刮起了刀子似的北风。彭城王刘知俊站在新筑的营墙上,望着眼前这片他镇守了三年的土地。城墙还在加高,民夫们蚂蚁般忙碌着,挑土的号子声在北风里断断续续。
“大帅,东段墙基出了怪事。”副将匆匆来报,脸色有些发白。
刘知俊皱了皱眉,跟着下了城墙。东墙基处围了一圈人,见他来了,纷纷让开。只见挖开的深坑里,露出个黑乎乎的东西,约莫三尺长,形状像个巨大的油囊,表面布满暗沉纹路,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古怪的光泽。
“有多重?”刘知俊问。
几个士兵用麻绳捆了,扁担抬起来试试:“怕有八十斤不止。”
那东西被抬到平地上,众人围着看,谁也说不出个名堂。有人说像装油的皮囊,可什么油囊能有这般沉?有人用刀背敲了敲,发出闷闷的“噗噗”声,不像金属,也不像石头。
刘知俊征战半生,见过无数稀奇事,眼前这物却让他心里莫名发毛。他命人抬回帅府,又召来所有兵幕将校。
议事厅里,炭火烧得正旺。那东西就摆在中央,众人围着它,议论纷纷。
参军李茂先开口:“下官曾在古籍中见过,此物名‘地囊’,乃地气郁结所化,主兵戈。”
司马赵峻摇头:“非也。依我看,此乃‘飞廉’之属,风神遗物,见之则有不祥。”
“怕是金神七杀,”掌书记压低声音,“当年黄巢军中就掘出过类似之物,不久便……”
各种说法莫衷一是。刘知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刘源身上。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幕僚平日里沉默寡言,却是府中学问最渊博的。
“留先生以为如何?”
留源缓缓起身,走到那物跟前,俯身细看良久,又用指尖轻轻触了触表面。他直起身时,脸色凝重:“此非地囊,亦非飞廉。”
“那是什么?”
“冤气所结。”留源的声音不大,却让满堂霎时寂静,“古来囹圄之地,或有此物。昔年王充据洛阳时,修河南府狱,也曾掘得类似之物。我远祖留之推时任记室,亲笔记之——乃冤死囚人,精魂不散,沉入地底,百年千年,怨气凝结而成。”
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
刘知俊盯着那黑沉沉的东西:“冤气?”
“正是。”留源叹了口气,“同州自古为兵家要冲,秦时便是屯兵之所,汉唐以来,此处监狱、刑场不知凡几。多少含冤而死之人,怨气沉入这方土地,久而久之,便化为此物。”
有将领嗤笑:“先生说的未免玄虚。”
留源并不争辩,只道:“古书记载,此物现世,非吉征也。不过,”他转向刘知俊,“昔人云,酒能忘忧。冤魂所求,无非昭雪。若能以醇酒祭之,或可暂慰其心,使怨气稍解。”
刘知俊沉默地看着那东西。厅外北风呼啸,卷着沙土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初到同州时,曾在旧档案中看到,前朝此地确实有过大规模狱案,一次牵连数百人,多是屈打成招。
“备酒。”他终于开口。
当夜,帅府后院设了香案。那八十余斤的黑色物体被置于正中,面前摆了三坛陈年汾酒。留源亲自撰写祭文,念念有词。刘知俊率众将焚香叩拜,然后将酒徐徐浇在那物之上。
说也奇怪,酒液淋下,那物体表面竟似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仿佛干涸的土地在吸水。一坛酒尽,在月光下,那黑沉的颜色似乎淡了些许。
祭罢,刘知俊命人将东西重新埋回原处,填土夯实。
回到书房,已是深夜。刘知俊独坐灯下,毫无睡意。案头摆着三封密信——都是秦地来的。自朱温篡唐建梁,天下藩镇各怀心思。他刘知俊本是梁朝大将,可近来朝廷猜忌日深,同州刺史这个位置,坐得越来越不安稳。
“冤气所结……”他喃喃自语。
留源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那些冤死的人,他们的怨气百年不散。那他自己呢?这些年在乱世中辗转,跟着朱温南征北战,死在他麾下的亡魂又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