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太多得意忘形的同僚。那些身着胯衫、趾高气昂的供奉官,早忘了宦官本只是宫廷仆役,连持笏板的资格都没有。他们也忘了,五十年前的枢密院真的只有三间屋、几柜书,不过是替皇帝传传话而已。
“秉简之仪……”严遵美低声自语。简,是朝臣的笏板。宦官无资格持笏,这本是祖制,提醒着内外有别。可现在呢?连宰相的权都被夺了。
案头还有一份公文,是弹劾西门李玄的。李玄也是宦官,官居右军中尉,却以廉洁着称。严遵美与他是多年知交,朝中称他们“季孟之间”——像古代贤士季札和孟公绰一样,品德相仿。
“又一个不肯同流合污的。”严遵美苦笑。他在奏章上批了“查无实据”四字,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视线模糊起来,手脚不受控制地舞动。他听见自己在笑,笑声尖利刺耳,身体像提线木偶般在狭小的值房里旋转、跳跃。文书被扫落一地,墨台打翻了,乌黑的墨汁溅上宫墙。
猫儿跳到书柜顶上:“军容改常也。”
狗儿终于睁开眼,叹道:“这朝堂,正常人也要疯的,何况他憋了四十年。”
不知过了多久,严遵美大汗淋漓地瘫坐在地,呼吸急促。他茫然四顾,值房里一片狼藉。窗台上的猫狗静静看着他,阳光已经移走了,屋子里暗了下来。
那次“发狂”之后,严遵美告假三日。再回枢密院时,他递上了致仕的奏章。皇帝挽留,同僚不解——正是权势鼎盛之时,为何急流勇退?
只有严遵美知道,他看见了风暴将至。南衙的朝臣们对北司的怨恨已如干柴,一点火星就能燎原。而宦官内部,杨复恭之流还在争权夺利,全然不知大祸临头。
奏章被留中不发。他继续每日点卯,批阅堂状,只是批注越发谨慎,凡有涉及党争、敛财之事,一律按下不表。同僚笑他胆小,他只在心中默念:“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该来的终究来了。天复元年,宰相崔胤勾结藩镇朱温,奏请尽诛宦官。昭宗被迫下诏,长安城里顿时血雨腥风。北司宦官数千人,不论忠奸良莠,被屠杀殆尽。宫中惨叫之声,三日不绝。
那时严遵美已随昭宗播迁至凤翔。消息传来时,他正在整理行囊。“求仁得仁,”他喃喃道,“只是牵连太广了。”
他再次上表,这次不是致仕,而是请求徙居汉中。获准后,他带着简单行装悄然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一年后,又辗转至剑南道青城山下,用毕生积蓄置了处小小别墅。
青城山的雾是温柔的。严遵美每日清晨拄杖上山,看云海翻涌;午后在檐下煮茶,整理这些年的笔记。他开始撰写《北司治乱记》,八卷书,记录四十年来亲历亲闻的宦官事迹。有忠有奸,有善有恶,他要告诉后人:北司之人,未必都是邪僻之徒。
“只是南班轻忌太过,”他在序言中写道,“以致怨怒累积,终成浩劫。此非独阉官之祸,实邦国不幸也。”
书写到第七卷时,西川的消息传来:节度使王建拒不奉诏诛杀宦官,蜀中成了乱世里唯一的避风港。严遵美放下笔,望向窗外连绵青山。他想起了西门李玄——那位老友已在长安之乱中遇难,至死保持着宦官最后的尊严。
猫儿跳上书桌,蹭了蹭他的手。当年他从宫中带出的那只花猫早已老死,这只是山民送的,却有着相似的花纹。
“你也觉得我该写下去么?”严遵美抚摸着猫背。
猫儿“喵”了一声,蜷在他手边。
书成那年,严遵美八十一岁。一个秋日的午后,他在躺椅上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村民整理遗物时,发现了八卷手稿,还有一枚左军容使的银鱼符——那是他唯一留下的宫中旧物。
青城山的雾依旧朝升暮降,掩去了所有痕迹。只有山涧流水潺潺,仿佛在诉说:在这世间,真正的智慧从不是非黑即白的屠戮,而是在混沌中看见个体的光芒,在洪流中守护细微的良知。历史会记住暴风雨的轰鸣,而山涧记得每一滴清水的坚持。
6、成汭
天复三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已经三月了,荆江的水还泛着刺骨的寒。成汭站在楼船甲板上,望着江面上自己这支浩浩荡荡的舰队——三百艘战船,三万将士,奉诏东进救援被围的江夏。
风很大,吹得帅旗猎猎作响。成汭紧了紧披风,四十岁的脸庞在江风里显得格外冷峻。他是荆州刺史,朝廷封的荆南节度使,坐拥荆襄富庶之地。这次出兵,朝野瞩目。
“大帅,前面就是公安县了。”副将上前禀报。
成汭点点头。公安县有座古寺,寺里供奉着两尊金刚神像,当地人称“二圣”,据说灵验得很。出征路过此地,按惯例该去拜谒,问问吉凶。
船队在公安码头靠岸时,已是黄昏。县令早率人在岸边迎候,战战兢兢地说:“二圣庙就在城西三里,下官已备好祭品……”
“不必铺张。”成汭摆手,“本帅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