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易之皱着眉来到尚未收拾完毕的大堂。晨光熹微中,只见那面最醒目、最为他得意的红粉主墙上,赫然有一行巨大的字迹,墨色淋漓,仿佛是以最粗陋的刷帚,蘸着最浓的墨汁挥就。那字铁画银钩,力透“墙”背,与这满室精工细作的奢华格格不入,只有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能得几时?
张易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昨夜最后的宾客是谁?谁敢开这等晦气的玩笑?他环视噤若寒蝉的仆役,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刮了!用同样的红粉,给我补得天衣无缝!”
墙面被小心刮去一层,重新调色补好,光洁如新。张易之盯着那面墙看了半晌,冷哼一声,将此事归为某个失意政敌的拙劣恐吓。
然而,第二日清晨,同样位置,同样笔迹,“能得几时?”四字(注:原文为“能得几时”,此处为突出视觉冲击与反复出现的核心诘问,保留四字,与古文记载的三字略有不同,本质意涵一致)再次出现,墨色似乎更浓,笔画更加狂放,像一声更响亮的冷笑。
张易之背脊窜起一丝凉意,旋即被更大的怒火淹没:“再刮!加派人手,夜里给我守住了!”
第三日,字迹如期而至,守夜的仆役赌咒发誓彻夜未眠,未曾见到任何人靠近。
第四日,第五日……无论加派多少守卫,无论将墙面刮去多厚,甚至尝试在墙前竖起屏风,那幽灵般的诘问总能在次日清晨,清晰地、嘲讽地出现在最显眼的地方。仿佛那不是写在墙上,而是直接烙在这座华丽建筑的魂魄里。府中开始流传低语,说夜里听见若有若无的叹息,看见模糊的影子在墙前晃动。恐惧像地下的暗流,在仆役间蔓延。
张易之从暴怒到惊疑,再到一种被无形之物盯上的烦躁。他站在墙前,第六次或第七次看到这如影随形的四字,脸色在琉璃窗透过的光里明明灭灭。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属于得势者的骄狂与对未知的最后挑衅。他取过一支笔,并非刮去字迹,而是在那行“能得几时?”的下面,以同样浓墨,用力地写下五个大字:
一月即令足。
写罢掷笔。他对着虚空,也像对自己说道:“这般极乐,便只得一月,也足够了!鬼魅又能奈我何?”
说来也怪,自那日后,墙上再未出现新的字迹。那行“能得几时?”与张易之的“一月即令足”并排留在墙上,无人再敢去刮。张易之索性也不再修补,每每宴客,便指着那字迹,洋洋自得地讲述自己如何“镇住了邪祟”,语气中满是战胜了某种不可言说之物的炫耀。宾客自然附和,称赞张公胆气超群,连鬼神亦要退避。只是许多人低头饮酒时,眼中会闪过难以名状的复杂神色。
大堂依旧夜夜笙歌,红粉壁、文柏柱默默见证着比以往更甚的挥霍与放纵,仿佛张易之用那句“一月即令足”,提前透支了所有的未来。
半年后,神龙元年正月,宰相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武则天退位,中宗复辟。清算随即开始。曾权倾朝野的张氏兄弟,顷刻间从云霄跌落。张易之与张昌宗在逃窜中被杀,首级悬于天津桥。那座奢华无匹的府邸被查抄、籍没,充入官产。
当查封的官吏踏入已是一片死寂的“大堂”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主墙上那两行遥遥相对的字迹——“能得几时?”墨色森然如昨;“一月即令足”,笔迹犹带骄狂。只是此刻看来,那下面的回应,不再像是一种胜利的宣言,倒像是一句精准而残酷的谶语,为这半载浮华,画上了仓促的句点。
张易之的故事,犹如一面警世的铜镜。它照见的并非虚无的鬼魅,而是骄狂人性在迷失时,对危险警示的刻意漠视与扭曲解读。那座用民脂民膏堆砌的“大堂”,和墙上的无声诘问,共同构成了历史对一个时代的质询:建立在浮沙之上的荣华,究竟“能得几时”?真正的满足与稳固,从不在于对物质的穷奢极欲与对权势的肆意挥霍,而在于脚踏实地的创造、问心无愧的担当,以及与正道同行的心安。这故事提醒我们,当灵魂迷失在欲望的幻象中时,或许最该倾听的,恰恰是那些被我们斥为“异样”的、来自良知或规律的声音。
9、郑蜀宾
长寿年间,洛阳文人的圈子里流传着一个名字:郑蜀宾。这位荥阳来的老先生,写得一手极好的五言诗,用词清峻,意境深远。可惜他的诗名,似乎总被圈在那方小小的书斋里,没能传到该听见的耳朵中。
岁月就这样在纸墨间流走了。当年与他论诗的少年郎,不少已成了地方大员;昔日把酒唱和的友人,有的告老还乡,有的早已作古。只有郑蜀宾,头发从乌黑等到花白,从花白等到全白,腰背渐渐佝偻,那双看惯了诗稿的眼睛也开始昏花,等待的那纸任命,却迟迟没有来。
直到那年冬天,消息终于来了——他被授予江左某县县尉,一个最基层的官职。送信的吏员语气平淡,仿佛递来的不是盼了一生的仕途起点,而只是一封寻常公文。
亲朋们张罗着要为他饯行。地点选在上东门外的长亭,那是无数人离京赴任、无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