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
一声悠长、清亮、仿佛带着山间凉意的鹿鸣,毫无征兆地穿透午后暖洋洋的空气,从釜戴山方向清晰地传来。
廊下瞬间死寂。捏着棋子的手僵在半空。严震脸色骤然一白,方才的闲适荡然无存。表兄也敛了笑容,他虽初来乍到,但这几日已从仆役低声交谈中知晓了那个诡异的传闻。
表兄放下棋子,试图缓和这凝冻的气氛,望着青山,半是感叹半是玩笑道:“釜戴山中鹿又鸣。”
这句随口一吟,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严震缓缓转头看向表兄,眼中是抹不去的忧惧与某种近乎认命的晦暗。他声音干涩,接了下句:“此际多应到表兄。”
话一出口,严震便后悔了。这并非诅咒,更像恐惧压迫下失却分寸的直白联想——鹿鸣应验在异乡来的客人身上,似乎“合情合理”。但这话太伤人,太不祥。
表兄闻言,先是一怔,脸上却未见恼怒。他放下茶盏,忽然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竟冲淡了几分庭中的阴郁。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摇头晃脑,对出了最后两句:
“表兄不是严家子,合是三兄与四兄。”
他说得轻松诙谐,仿佛在调侃一桩与己无关的趣事。三兄、四兄指的是严震本家的两位堂弟,平日与这位表兄也相熟。
严震被这出乎意料的回应弄得有些窘迫,连忙拱手:“失言了,表兄莫怪。山野讹传,岂可当真?”
表兄摆摆手,浑不在意:“子不语怪力乱神。鹿鸣山幽,本是天然,何须自扰?” 说罢,竟又拈起棋子,催严震继续下棋。这一打岔,方才那令人窒息的不安似乎被冲淡了不少。严震心中稍定,暗笑自己真是老了,竟被乡野传闻搅得心神不宁。
然而,那股自鹿鸣响起便盘踞在心底的寒意,并未真正散去。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表兄游兴不减,还约了严震那两位堂弟(即“三兄”“四兄”)一同入山赏秋。三人归来,皆言山色绝佳,并未见鹿踪。严震瞧着他们谈笑风生,渐渐也将那日的事当作一次偶然的失态,抛在脑后。
七日后,清晨。
严震刚用罢早膳,忽闻偏院传来惊呼与悲泣声。他心头猛地一沉,疾步赶去。只见三弟严霖(即“三兄”)倒在书房门外,面色青紫,手中还攥着一卷未读完的《水经注》。家人说,他晨起读书,忽觉气短,未及呼救便倒下,医者赶到时已回天乏术,似是急症猝发。
严震如遭雷击,踉跄扶住门框。耳边仿佛又响起那日清越的鹿鸣,和表兄那句看似玩笑的“合是三兄与四兄”。难道……那并非玩笑,而是更深的洞悉,或是一种无心之言却道破了某种玄机?
他猛地想起表兄说那话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同于平日嬉笑的神采。那位云游四方的表兄,莫非知道些什么?亦或,这真的只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
全族上下,再次被恐惧笼罩。四弟严霈(即“四兄”)更是闭门不出,日夜惊惶。唯有那位表兄,在吊唁之后,辞行离去。临别时,他对送行的严震只说了句:“司空,心障甚于山魈。” 说罢,飘然而去。
严震独立秋风,望着表兄远去的背影,又回望沉沉釜戴山。山无言,鹿已渺。究竟是山中鹿鸣引来灾厄,还是严氏一族深植于心的恐惧,无形中牵引、甚至预示了不幸的发生?那日廊下看似随意的联句,是谶语,是巧合,还是人在特定心境下对模糊征兆的过度解读?
他终其一生,也未能参透这个与故土青山纠缠在一起的谜。只是从此,严氏族人每闻鹿鸣,虽依旧色变,却也开始有人低声疑问:我们所惧,究竟是山中之鹿,还是心中之鬼?
严震家族与鹿鸣的故事,宛如一面映照人心的古镜。它揭示的,或许并非自然现象与人类祸福之间神秘的联系,而是恐惧这种情感如何塑造我们的认知,甚至影响命运。当整个族群深信某种“征兆”,这份集体潜意识可能无形中制造紧张、诱发疾病,或让人们在灾祸发生后,回头寻找并不存在的因果。表兄的豁达与严氏的惶恐,恰成鲜明对比。这启示我们:生活中难免遇到无法解释的巧合或所谓的“预兆”,比执着于破解玄机更重要的,是保持内心的澄明与豁达。破除“心障”,方能不被虚幻的恐惧所奴役,以清醒的头脑与平和的心态,面对生活的无常与挑战。真正的安定,源于内在的坚实,而非对外在征兆的惶惑解读。
26、李德裕
元和七年的春天,太原府衙后院的槐树才抽出新芽。年轻的李德裕以幕府从事的身份,第一次踏入北方的官场。他是名相李吉甫之子,虽凭门荫入仕,却自有一股超拔之气,处理文书案牍时,眼神锐利得与年龄不甚相称。
这日午后,他正批阅积压的公文。窗外柳絮纷飞,阳光斜照在斑驳的案几上。翻到文水县呈来的一卷牒文时,他原本流畅的朱笔忽地顿住了。
牒文是寻常的例行禀报,陈述境内先贤祠墓的维护情形。但其中关于武士彟墓的一节,读来却字字蹊跷。武士彟——这个名字让李德裕眉头微蹙。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