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征之路比他想的更难。粮草不济,兵士多是新募,而敌军是凶悍的草原骑兵。坛丘一战,留宠部被诱入埋伏。箭雨落下时,他忽然想起家中那锅沸水里疯狂扭动的虫——原来那不是警告,是预言,预言他就像那些虫,挣扎得越猛,死得越快。
敌将徐龙的马刀砍来时,留宠格了一剑,虎口崩裂。第二刀,他看见了故乡的荷花,第三刀,他听见了湖熟的蛙鸣。
血漫过眼睛时,他恍惚想:如果当初看到血就辞官归隐,如果看到虫就装病不起,会不会……但这个念头很快散了。他是留宠,字道弘,路在眼前,他只会往前走。
消息传回湖熟,已是秋后。李氏没有哭,她清理了院子,在留宠常坐的石凳旁种了一株红梅。后来有人问她怕不怕那些异象,她只说:“血来了,虫生了,他还是他。变了的是世道,不是他。”
倒是那口做过“虫饭”的铁锅,被李氏捐给了镇上的粥棚。说也怪,自此以后,那锅煮出的粥,格外养人。
命运之兆有时并非为了让人逃脱,而是考验人用何种姿态面对必然的历程。留宠的可敬,不在于他无视凶兆的盲目,而在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担当。血与虫的警示,他看懂了,却依然选择尽责赴命——这份清醒的勇气,比单纯的吉凶预言更值得铭记。人生有些关卡,避不开,绕不过,那就提起精神,正面迎上。尽心尽力后,即便结局已知,也无愧于天地本心。
7、尔朱世隆
北魏永安三年的午后,洛阳尔朱府静得异样。仆射尔朱世隆在书房小榻上假寐,窗外槐树的影子慢慢爬过窗棂。
他的妻子奚氏正在隔壁绣一幅山水。针线穿梭间,她忽然觉得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抬头,书房门开着,她看见一个人影——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正站在世隆榻边。那人弯下腰,双手捧住世隆的头,轻轻一提,竟将头颅从脖颈上取了下来。
奚氏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尖。她猛地站起,冲进书房。
榻上,世隆好端端地睡着,呼吸均匀,脖颈完好。阳光照在他脸上,连汗毛都清晰可见。奚氏腿一软,扶住门框,心脏狂跳。
“怎么了?”世隆被惊醒,睁眼看见妻子苍白的脸。
奚氏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倒了杯茶递过去,手还在抖。世隆接过,慢慢喝了一口,忽然说:“刚才做了个怪梦……梦见有人,拿刀断我头,拎着就走了。”
茶杯“哐当”掉在地上。
世隆看着妻子,笑了:“一个梦罢了,看你吓得。”
奚氏背过身去收拾碎片,眼泪砸在手背上。她没敢说看见的事,只说:“近日……朝中是不是不太平?”
世隆沉默。岂止不太平。他的堂兄尔朱荣大将军刚被孝庄帝设计诛杀,尔朱家族正处风口浪尖。他这个仆射,表面上还站在朝堂,实则如履薄冰。皇帝一面安抚,一面削权,谁都看得出,清算只是时间问题。
“奚儿,”世隆忽然唤她小名,“若有一日,我先走了,你就回太原老家。老宅东厢房地下三尺,我埋了一匣首饰,够你余生。”
奚氏猛地回头:“你胡说什么!”
世隆却不再言语,只是望着窗外。槐花正落,细细碎碎,像一场安静的雪。
此后几日,府中气氛微妙。世隆照常上朝、议事,回家却总在书房独坐。有时对着地图出神,那是太原周边的地形;有时写些东西,写完了又烧掉。奚氏发现,他佩剑的穗子换了新的,剑也磨得格外亮。
第三天夜里,世隆忽然让厨下备酒,说要与夫人对酌。月光很好,他们坐在院中石桌前。世隆喝得很少,话却多了起来,说起年轻时在太原打猎,第一次遇见奚氏是在她家染坊外,她正在晾一匹蓝布,回头看他时,额发上沾着靛青。
“那时候就想,这姑娘眼睛真亮。”世隆笑着,眼角有了细纹。
奚氏握住他的手:“我们现在就走,回太原,不管这些朝堂是非了。”
世隆摇头,反握住她的手:“走不了了。我一走,皇帝更有理由动手,族中上下百余口,怎么办?”他顿了顿,“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得走到头。”
第七日,宫中来旨,召世隆入宫议事。传旨的宦官笑容可掬,说陛下得了一批好马,请仆射一同观赏。
奚氏为他整理朝服时,手抖得系不好衣带。世隆自己系好,又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角:“今天回来,我想吃你做的莜面栲栳栳。”
他走出院门,背影笔挺,像往常任何一次上朝一样。
奚氏等到日暮,等到月上中天。等来的是震天的撞门声和火把的光。禁军冲进府中,宣读诏书:尔朱世隆谋逆,已伏诛。
她没哭没闹,只是问:“他的……尸身呢?”
为首的将领沉默片刻,低声说:“夫人节哀,陛下有旨……逆臣不允收殓。”
后来奚氏才知道,世隆进宫就被拿下。刑场上,他拒不下跪,刽子手连砍三刀才断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