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晏接到旨意时,正在院中赏梅。梅花开得正好,他却想起去年冬夜那阵穿堂风。管家小心问:“老爷,贺客已在前厅等候……”
“都回了。”王晏说,“说我病了,不见客。”
他真病了,心病。开始是失眠,整夜整夜对着帐顶发呆。接着是疑心,觉得仆人在窃窃私语,觉得送来的饭菜味道不对。他上书请辞,新帝温言挽留;他称病不朝,宫中派御医来看,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
昔日门庭若市,如今车马稀少。那些亲手提拔的亲信,有的划清界限,有的反咬一口。王晏在空荡荡的府邸里踱步,忽然看清了:原来这三十年搭起的楼阁,根基不在土地,而在帝心。帝心一变,楼阁就成了空中楼阁。
最后的清算来得很快。有人告发他“骄盈怨望,私议宫禁”,证据一件件摆出来。王晏在狱中看到那些供词,不少出自昔日心腹之手。他笑了,笑着笑着流下泪来。
问斩那日,阳光很好。王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文书时,有次抄写公文到深夜,蜡烛将尽,他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字迹。那时他想:若能做一番事业,不负此生便好。
是什么时候开始,事业变成了权势,抱负变成了野心呢?他想不起那个转折点,只记得像登山,一开始看风景,后来只看山顶,忘了脚下是悬崖。
刀落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很蓝,和他初入仕途那年,离家时看到的天空一样蓝。
王晏的悲剧,不在命运弄人,而在初心蒙尘。权力本是工具,用之造福为民;一旦沦为私欲之阶,便是覆身之井。他忘了年轻时那份谨慎,忘了高位更需如履薄冰。月满则亏的古训,不是诅咒,是规律——当一个人眼中只剩自己的倒影时,离跌碎便不远了。为官者当常拂心镜,照见的应是百姓疾苦,而非一己荣华。如此,方得始终。
6、留宠
湖熟这个地方,水网密布,夏夜里蛙声能传出去好几里。留宠家就在镇东头,三进的院子,白墙黑瓦,是个殷实人家。他字道弘,人如其名,做事讲规矩,路见不平会出声,在乡里颇有声望。
变故是从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开始的。
更夫敲过三更,守夜的老仆听见前院有“嘀嗒”声,像雨滴落在石板上。可抬头看天,星光分明亮着。他提着灯笼过去,光一照,整个人僵住了——青石板上,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蔓延,新鲜的,还带着铁锈似的腥气。
是血。
老仆腿软,连滚爬跑去禀报。留宠披衣来看时,那血已积了半掌深,约莫数升,在灯笼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更怪的是,血迹边缘齐整,像有人精心量好倒下的,可院门紧闭,墙头也无痕迹。
“清理了吧。”留宠沉默良久,只说了这么一句。
接下来两夜,雪如约而至。有时在庭中,有时在门下,总是数升,总是莫名出现。仆人间开始流传窃语,说这是“血光之兆”。留宠的妻子李氏忧心忡忡,私下请了道士来看,道士绕着院子走了三圈,摇头只说“杀气凝聚”,却说不清来由。
留宠反倒镇定下来。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当过屯长,剿过水匪,刀下并非没有亡魂。若真是冤魂索命,来吧,他等着。他把佩剑挂在床头,每夜照常安寝。
血在第四夜停了。就在众人稍松口气时,朝廷的任命到了:擢留宠为折冲将军,即刻北征。
原来北境战事吃紧,朝廷广募将领。留宠早年从军的名声被翻了出来,一纸调令,他就要从水乡奔赴沙场。
接旨那日,留宠在堂前跪了很久。李氏哭着为他收拾行装,他却望着北方出神。四十有五了,本以为此生就在湖熟终老,没想到……
“炊饭吧,”他对厨下说,“吃顿家乡饭,明日启程。”
灶火升起,米饭的香气在院中飘散。可当仆役掀开锅盖时,一声惊叫撕裂了黄昏——满锅白饭,竟在眼皮底下蠕动起来!定睛看,哪还有什么饭粒,全是细白的虫,密密麻麻,翻滚纠缠。
“换一锅!快换一锅!”管家声音发颤。
新米下锅,柴火添得更旺。众人围着灶台,死死盯着。水滚了,米香又起,可随着蒸汽升腾,锅里的景象再次扭曲——米粒膨胀、拉长,生出环节,变成更大的虫,在沸水中疯狂扭动。火越猛,虫长得越壮,有些甚至试图爬出锅沿。
满院死寂,只剩柴火噼啪。
留宠拨开众人,走到锅前。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连顿饭都不让我安心吃吗?”
那夜,他独自坐在庭中。李氏默默陪在一旁,终于问出那句话:“能不能……不去?”
留宠摇头:“圣旨已下,不去是抗命,满门受累。”他顿了顿,“那些血,那些虫,或许不是阻我,是醒我——此去凶险,要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次日晨,留宠还是出发了。乡人送行到镇口,他骑在马上,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