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开了两畦菜地,种些时令菜蔬。附近山民都认得他,谁家孩子头疼脑热,或是夫妻拌嘴,总爱找他说道说道。他也不画符念咒,就陪着说说话,有时从屋里拿出自制的草药包。
李镇最爱去的地方,就是山顶那块石鸡。几乎每天清晨,他都沿着小径上山,坐在石鸡旁。石鸡面朝东方,他也就面朝东方坐着,看云海翻涌,看日头一点一点爬上来。山民打趣他:“李道长,这石鸡是您老伴儿吧?”他摸摸光滑的石鸡背,只笑笑:“是老友。”
这“老友”的来历,他从未与人细说。只有一次,与他相交甚笃的老樵夫问起,他才望着远处的山峦,轻声说:“四十年前,我师父就在这儿羽化的。那日清晨,他就坐在这石鸡旁,说‘镇儿,你看这石鸡,风雨不动,见证了多少日出日落。人这一生,能像它一样,守着本心,看淡往来,便是圆满了。’说完,师父就闭了眼,神色安详得像睡着了。”李镇说着,手轻轻搭在石鸡上,“后来,我就留在这儿了。看见它,就像看见师父还在。”
日子像山涧的水,潺潺地流。李镇的鬓角全白了,上山的脚步也慢了许多,但他仍每日上去坐坐。石鸡历经风雨,表面愈发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光泽。
变故发生在一个毫无征兆的秋日午后。
那天天气原本极好,碧空如洗。李镇正在菜地浇水,忽然听见山顶传来一声闷响——不像雷声,倒像是什么厚重的东西裂开了。他心里莫名一跳,放下水瓢就往山上走。
走到近前,他愣住了。
那只屹立了不知几百年的石鸡,竟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鸡首部分歪斜下来,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碎石散落一地,那只永远昂首向前的“鸡冠”,此刻凄惨地耷拉着。
李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山风吹动他灰白的道袍,猎猎作响。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走上前,像往常一样,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石块。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下山时,他遇到了正要去砍柴的老樵夫。老樵夫见他脸色苍白,忙问缘由。李镇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暮色初合的群山,平静地说:“石鸡毁了。”顿了顿,又道:“老哥哥,这些日子,多谢照应了。”
老樵夫心里咯噔一下:“你这说的什么话?”
李镇笑了笑,没再接话,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屋。
第二天起,李镇不再上山。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自己的物什:师父传下的几卷经书,仔细拂去灰尘,用油纸包好;平日炮制的草药,分门别类装进小布袋,一一贴上标签;自己种的菜,能摘的都摘了,分送给邻近的几户山民。
他也开始逐一拜访山里的老熟人。去东头的老婆婆家,帮她补好了漏雨的屋顶;去西边的猎户家,把他家顽皮孩子摔坏的木剑重新削好;甚至走了几里路,到山外的镇上,找那个常来收山货的商人,结清了所有往来账目。
人们都觉出不对劲来。老樵夫拉着他的手:“李道长,你可是要出远门?”
李镇坐在自己的小院里,给自己和老樵夫各倒了一杯清茶。茶是山上野茶树采的,味道微苦回甘。“不是远门。”他抿了一口茶,目光望向窗外蜿蜒的山路,“是我该走的时候了。石鸡陪了我四十年,它完成了它的‘见证’,如今歇下了。我这个被它见证的人,也该歇歇了。”
“你莫要胡思乱想!”老樵夫急了,“一块石头,风吹雨打,裂了也是常事!”
李镇摇摇头,笑容里有一种看透的淡然:“老哥哥,你信么?这世间万物,相伴一场,都是有尽头的。石鸡是师父留给我的念想,也是我的镜子。日日对着它,我便知自己是谁,从何处来,该往何处去。如今镜子碎了,不是凶兆,是告诉我:时候到了,该放下这形骸的牵挂了。”
他说这话时,神色宁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仿佛卸下了一副担了很久的担子。
此后一个多月,李镇照常起居,只是话更少了。他常常坐在屋檐下,看日升月落,看云卷云舒。一个深秋的清晨,老樵夫放心不下,推门进来,见他安坐在蒲团上,面对着东方——正是石鸡原来所在的山顶方向,已经没了气息。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平和,像完成了一件长久的事情,终于可以休息了。
山民们将他葬在了石鸡附近。下葬那天,阳光很好,碎裂的石鸡静静躺在不远处,仿佛依然在陪伴。
后来人们说起李镇,很少谈论石鸡的预言是否灵验。他们更多记得的,是他离去前那段日子的从容与周到。他把生命的终结,不是当作一场恐怖的灾难,而是视为一件需要妥善安排、从容告别的寻常事。或许,真正通晓生命意义的,并非预知死期,而是在任何时刻,都能清醒地整理自己的人生,不负过往的时光,也不惧必然的终点。就像那山间的石鸡,立着时坦然迎接风雨,碎裂时亦归于山川——存在的意义,本就在于经历本身,而非长久占据一片时空。李镇的安然离去,留给后来者的启示正在于此:珍惜每一刻的相守,也坦然面对每一场必然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