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分寸。”他转身握住妻子的手,“你在家好好的,待江陵事定,我便接你过去。”
许氏抬头看他,眼中满是忧虑。成婚十载,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重情义,守承诺,不善周旋。这样的性子,在太平年月是美德,在乱世却是负累。
次日清晨,周超离家。许氏送他到渡口,船渐行渐远,她仍立在岸边,直到那叶孤舟消失在江雾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起初,周超每月都有一封家书,说江陵风物,说军中琐事,字里行间透着刻意营造的轻松。许氏回信,说院中梅树结了果,说邻居家的猫生了崽,说一切都好,勿念。
入夏后,家书渐稀。偶尔收到,也只寥寥数语,墨迹潦草。有次信中夹了一片江陵红叶,周超写道:“见红叶思归期。”许氏将红叶夹在诗经里,夜夜对灯细看,总觉得那红色深得不寻常,像凝固的血。
七月初七那夜,许氏在院中设了香案,为丈夫祈福。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泛着冷光。她跪拜完毕,正要起身回屋,忽然听见屋内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落地。
许氏心头一跳,疾步进屋。屋内未点灯,月光从窗棂斜斜照入,在地上投出菱格花纹。一切如常——桌椅、屏风、妆台,都在原位。
她松了口气,只道是自己多心,正欲转身,眼角余光却瞥见卧房深处有光一闪。
不是烛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幽幽的、泛着青白色的光,像是深水中看到的玉石光泽。光从卧房内间透出,在地上拉出一道诡异的长影。
许氏屏住呼吸,一步步向内间走去。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却仍强迫自己向前。走到门边,她停住了。
内间的地上,赫然有一个人头。
月光与那青光交织着,将景象照得清清楚楚——那是周超的头颅,双目紧闭,面色青白,脖颈处切口整齐,鲜血正汩汩涌出,在地上蜿蜒成河,几乎要流到她的脚边。
许氏浑身冰冷,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想后退,双脚如钉在原地。她眼睁睁看着那血越流越多,漫过青砖的缝隙,映着月光与青光,红得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内间的光忽然灭了。月光重新占据主导,许氏再定睛看时,地上干干净净,没有人头,没有血迹,只有她自己的影子孤零零地印在地上。
她软倒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衣衫。
那夜之后,许氏病了一场。高热三日,胡话不断,总说“血”“头”“不要”。侍女请来郎中,开了安神的方子,却不见好转。直到第五日,她才清醒过来,但眼中从此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她不再提那夜的幻象,甚至不再提周超的名字。每日只是静静地坐在院中梅树下,一坐就是半天。邻居来看望,她勉强笑着应答,笑意却到不了眼底。只有夜深人静时,她会从箱底取出周超留下的旧衣,抱在怀中,整夜不眠。
八月,江陵有消息传来:谢晦反了。
义兴城里人心惶惶,到处是关于战事的流言。有人说谢晦大军已攻下数城,有人说朝廷调集重兵围剿。许氏闭门不出,每日只在佛前诵经,祈求丈夫平安。
但她知道,那夜所见不是幻觉。那是预兆,是命运给予的、残酷的预告。
九月,朝廷大军压境。谢晦虽号称有精兵三万,终究难敌王师。战报雪花般传来,每一封都让许氏的心沉下一分。她知道丈夫的性子——既为谢晦司马,必会以死相报。那是他坚守的“义”,哪怕这“义”会将他引向绝路。
重阳那日,许氏梦见周超。梦中他还是离家时的模样,穿着那件青色长袍,站在渡口向她挥手。她想喊他,却发不出声;想追过去,双脚却陷入泥泞。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转身,走入浓雾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梦醒时,枕巾已湿透。
十月,江陵城破的消息终于传来。谢晦被擒,其党羽尽数下狱。又过了半月,朝廷的判决抵达义兴:谢晦及其主要属官,皆斩。
那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许氏换上一身素衣,在院中梅树下设了香案。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点燃香烛,看着青烟袅袅升起,融入灰蒙蒙的天空。
她知道,丈夫已经走了。不是在那夜幻象显现时,也不是在江陵城破时,而是在他选择成为谢晦司马的那一刻,就已经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朝廷的文书还是来了,冷冰冰地宣告了周超的死讯。同僚偷偷捎来他的一件遗物——一枚玉佩,是许氏当年送他的定情信物。玉佩完好无损,用绸布仔细包着,绸布上有几处暗褐色的斑点,像是血迹。
送信的人低声说:“周司马临刑前很平静,只说了一句话——‘不负主公,愧对妻子’。”
许氏接过玉佩,贴在心口。温润的玉石贴着肌肤,仿佛还带着丈夫的体温。她终于哭了,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玉佩上,又顺着那些血渍的纹路晕开。
那夜,她又看见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