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纲却睡不着。他是个押送辎重的小小行纲,肩头担子不轻。白日里路过市集,几个同乡硬塞给他一副陈旧的双陆棋,说是夜间无聊可打发辰光。此刻,他坐在远离河岸的一处高坡石上,借着微弱的月光,独自摆弄着那几枚骨骰。骰子落在石面,发出单调的“哒、哒”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夜里,竟显得有些突兀。
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莫名的发慌。白日里,他看见上游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厚重得不似常态。谷水的水位似乎也比往年这时节低了许多,露出大片被晒得龟裂的河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鱼腥的土味。几个老兵也曾嘀咕,说这水色透着股不祥的暗沉。
子夜时分,起风了。风不大,却带着刺骨的阴冷,卷过营帐,引得几面旌旗猎猎作响。行纲打了个寒颤,正待收拾棋子回帐,耳朵里却捕捉到一种声音——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仿佛从地底极深处传来,又像是无数巨石在远方翻滚摩擦。
他猛地站起身,望向谷水上游的黑暗。那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转瞬间已变成震耳欲聋的咆哮!
“水!大水来了——!”
不知是谁凄厉地喊出了第一声。紧接着,行纲看到了他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景象:一道浑浊的、高达数丈的水墙,映着惨淡的月光,如同从黑夜中扑出的巨兽,挟带着断裂的树木、崩塌的土石,以毁灭一切的气势,向着河滩上的营垒席卷而来!
没有时间反应,没有机会逃跑。睡梦中的两万将士,绝大多数甚至来不及睁眼,便被那冰冷狂暴的洪流吞没。帐篷像纸片般被扯碎,车辆辎重打着旋儿消失,人与马的惊叫、哀嚎瞬间被洪水的怒吼淹没。
行纲所在的高坡,成了汪洋中的孤岛。他死死抱住一块突起的岩石,眼睁睁看着脚下的世界变成泽国。月光下,水面漂浮着无数模糊的影子,那是同袍的遗体,随着浊流沉浮、撞击,最终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他的手指抠进石缝,直到渗出血来,巨大的恐惧和悲痛让他浑身颤抖,几乎窒息。
那一夜,谷水畔的营盘,连同附近几个村落,尽数被抹去。只有寥寥数人,因各种缘故未眠或身处高地,侥幸生还。行纲,因为那局无人对弈的双陆,捡回了一条命。
这仅仅是开端。
行纲随着残兵退回洛阳附近时,更惊人的消息传来:戒备森严的上阳宫,竟也夜间进水,溺毙的宫人多达十之七八。那高耸的宫墙,在自然伟力面前,似乎并未比谷水边的营帐坚固多少。紧接着,京兆府奏报,兴道坊一夜之间地陷成池,五百户人家就此消失,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浑不见底的水坑,像大地突然张开的绝望之口。
民间开始流传更诡异的见闻。邓州三鸦口的樵夫信誓旦旦地说,发洪水前,曾见两个衣着古异的小儿在溪边以水泼洒嬉戏,水花所及之处,草木皆诡异地低伏。紧接着,一条粗逾十围的巨蛇现身,昂首向天,似在吞咽云气。有胆大的猎户引弓射之,箭矢未及蛇身,天地骤然变色,乌云四合,暴雨如天河倒泻,顷刻间山洪暴发,冲走了沿岸两百余户人家。雨停后,小儿与巨蛇,皆无踪无影。
行纲听着这些传闻,疲惫的心里已无太多波澜。他见过那堵吞噬一切的水墙,人间的任何怪谈,似乎都难以超越那种纯粹毁灭带来的震撼。他沉默地协助安顿流民,修补被雨水泡坏的城墙,用繁重的劳作来抵抗脑海深处不时泛起的画面——那月光下漂浮的影子。
一日,他在洛阳城外参与疏浚一条淤塞的沟渠。泥土被一锹锹挖开,露出下面被掩埋的屋脊、灶台,甚至还有一只紧紧攥着木勺的小手骨架。周围的人默默看着,无人说话,只有铁锹与泥土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河水流淌的呜咽。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河工蹲在一旁,抽着旱烟,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这地底下,埋着多少这样的沟、这样的村、这样的人啊……老子年轻那会儿,也遇过一次大水,比这小,也够受。那时就想,水这东西,柔时养人,狠起来,连帝王宫阙都敢吞。它才不管你是兵是民,是官是宦。”
行纲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老人。
老河工磕了磕烟锅,眯眼看着浑浊的渠水:“三鸦口的小儿和大蛇?嘿,咱没见过。可咱知道,大灾之前,天地是有兆头的。水味儿会变,虫蚁会逃,老畜会不安。只是咱人呐,要么太忙,要么太钝,要么……像那谷水边的军爷们,太累了,累得听不见地龙翻身的响动。”
他站起身,佝偻着背,慢慢走开,留下的话却钻进行纲心里:“遭了灾,就想神仙鬼怪。要我说,管它是小儿泼水还是大蛇吞天,咱能做的,不就是耳朵灵一点,眼睛亮一点,住的地方,选得稳一点?大水过后,活下来的人,不还得一锹一锹,把这淤塞了的生计,再挖通么?”
行纲低头,看着自己磨出水泡的手掌,又看了看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