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所谓根本,不过是明白自己在这宏大天地间的位置:不是征服者,不是旁观者,而是学习者、顺应者、共生者。如此,无论遭遇日蚀月蚀,还是兵祸天灾,总能找到那条通向生生不息的道路。
这道理,秦老翁用一辈子读懂了;并州城用一场生死劫难渡懂了;而我们每个人,都该在属于自己的风雨晴晦中,细细读懂。
23、张易之
长安四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才进十月,铅灰色的云便沉沉压住了整座神都城,接着,雨夹着雪,不分昼夜地落了下来。这一落,就再没真正停过。
起初,人们还觉得是场寻常秋雨。可十天过去,二十天过去,天空仿佛被谁用一块湿透的厚布严严实实地蒙住了。雨丝细密冰冷,间或飘下黏腻的雪片,沾在殿宇的琉璃瓦上、坊市的青石板上、行人早已湿透的肩头。最奇的是,无论昼夜,抬头望去,只有一片混沌的灰暗。星星消失了,连月亮的轮廓也再未出现。整整一百余日,神都的子民活在一种漫长的、没有天光交替的昏沉里。
皇城深处,通天宫的灯火不得不白日也点着。宫人们走路都压着脚步,说话像耳语。一种无名的、湿冷的惶恐,随着连绵的雨雪,渗进每个人的骨髓。
则天皇帝已年过八旬,近年来愈发倚重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这对以姿容见幸的兄弟,权势正如这晦暗的天色,无声无息地弥漫、笼罩一切。他们出入禁中,无复拘碍,朝臣奏议,常须经他二人之手。宫外市井已有歌谣暗传:“张公吃酒李公醉”,影射朝堂颠倒。
老内侍王福在宫中侍奉了四十年,他倚在廊下,看着檐水连成一根剔透不断的线,心里像压着块浸透水的棉花。他记得贞观年间,也有一场连阴雨,但那时先帝会减膳撤乐,诏问百官得失。而今,宫里的丝竹声在雨幕中反而更显靡丽,从张氏兄弟居住的奉宸府方向隐隐传来。王福缩了缩脖子,感到一种比寒冷更深切的不安——这天地,失了常序。
雨雪禁锢了神都,也禁锢了人心。坊间开始流布种种传闻。有说洛水见了底,冒出刻着谶文的黑石;有说终南山狐魅昼夜哭嚎。更多的人在漫长的昏暗中,默默计算着时日,交换着忧虑的眼神。庄稼烂在地里,柴薪昂贵如金,连宫中用度都开始吃紧。这无边无际的潮湿,仿佛在浸泡、软化着这座帝国都城的根基。
宰相张柬之的府邸里,灯火常明。几位心腹大臣围坐,门窗紧闭,仍挡不住潮气袭人。狄仁杰故去前留下的几句话,在这些老臣心中反复回响。窗外的雨声,听在他们耳里,不再是天籁,而是某种催促,某种掩护。张柬之的手指蘸着杯中冷茶,在案几上缓缓划着:“天时不正,人事堪忧。此雨,是天心示警,亦是我辈之机。”
雨雪的第一百零三天,正是新年元日。本该万象更新的日子,神都却沉浸在一种死气沉沉的湿冷中,毫无喜庆。宫中照例设宴,则天皇帝强撑病体御临,席间张氏兄弟锦衣华服,谈笑风生,而许多老臣面色沉郁,食不知味。殿外无尽的雨声,仿佛宴饮喧嚣背后一个永不疲倦的、冷冷的注脚。
宴罢次日,正月二十二,雨势竟忽然转急了,砸在瓦上噼啪作响,如万鼓齐擂。就在这震耳的雨声中,一场酝酿已久的雷霆,终于劈下。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张柬之、崔玄暐、桓彦范、敬晖、袁恕己五人,率左右羽林军五百人,直扑玄武门。马蹄踏在积水的地面上,声响闷而急,被暴雨声掩盖大半。太子李显被簇拥着,面色苍白而坚定。王福那夜正当值玄武门内,他后来对人说,那一刻,他看见一直笼罩天穹的厚重乌云,似乎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撕开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缝隙,仿佛有星光要漏下来,随即又被更浓的黑暗吞没。
兵甲闯入宫中,直指迎仙院。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惊起,华服未整,便被斩于廊下。一切迅速得近乎沉寂,只有刀锋划过雨幕和咽喉的细微声响,很快湮灭在滂沱大雨里。血水混着雨水,蜿蜒流入御沟,那抹刺目的红,旋即被稀释得无影无踪。
则天皇帝从长生殿被惊动,强支病体,厉声喝问。当她看到被拥至面前的太子,看到张柬之手中犹带湿气的奏表,看到窗外依旧肆虐但仿佛已换了意味的暴雨时,她陡然明白了。这位统治中国近半个世纪的女性,目光缓缓扫过逼宫的臣子、惊恐的宫人,最后落在殿外沉黑的天色上,良久,她极度疲倦地阖上了眼,只说了一句:“小子既诛,可还东宫矣。”
政变如庖丁解牛,精准而利落。二张伏诛,其党羽顷刻冰消。次日,诏命太子监国。第三日,皇帝传位于太子。第四日,中宗李显复位,迁则天皇帝于上阳宫。
就在则天移居上阳宫的那天下午,连绵了一百二十余日的雨雪,毫无征兆地,停了。
先是云层变薄,透出一种久违的、朦胧的亮光。接着,仿佛有一只巨手自天际拂过,铅灰色的云被撕开、驱散。西边的天空,露出一片清澈的宝石蓝。当夜,神都百姓战战兢兢地推开窗,仰起头,看到了暌违数月的星空。星子疏疏朗朗,有些怯生生地闪烁着,却明亮无比。许多人当场跪在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