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徐州那日,他特意绕道母亲墓前。十五年过去,坟周松柏已成林。当年插竹策的地方,如今生着一丛翠竹,在风里飒飒作响。
他跪在竹丛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道士当年卜的或许不是风水,而是人心。那根竹策能在荒山抽枝,不是因为地气,而是因为自己握了它三年,日日丈量、时时擦拭,竹策浸透了人的心血气息,才有了那点生机。
而所谓吉葬,葬下的不仅是母亲,更是一个少年对天地的敬畏、对责任的坚守。这敬畏与坚守,才是真正的“气脉”。
太和元年,王智授检校左仆射,兼徐州刺史、武宁军节度使。
加冕那日,他站在徐州城楼上,望着脚下这座熟悉的城池。晨曦中,扫街人的身影正在长巷里移动,竹帚划过青石的声音,和他少年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吩咐亲兵:“去城南,请那位扫街的老丈来。”
老丈战战兢兢上得城楼,王智兴亲手递过一碗热茶:“老丈扫了多少年?”
“四、四十年了。”老丈不敢接茶。
王智兴将茶碗放在垛口上,望向远方:“可知当年,我也扫过这条街。”
老丈愕然抬头。
“地扫干净了,走路的人才不湿鞋。”王智兴缓缓道,“城守干净了,百姓才能安生。道理其实一样。”
后来,徐州人都知道节度使有个怪癖:每早必在院中亲自扫地。有幕僚劝他:“此贱役也,恐失威仪。”王智兴只说:“手执扫帚时,心最清明。”
晚年,王智兴将那根枯竹策供在祠堂里。侧身刻了一行小字:“此杖曾量天地心”。
他常对儿孙说:“世上从无凭空而来的福报。当年道士说葬地吉,是因你祖母一生良善;说我当至方伯,是因我守门时未敢懈怠一日。那竹策能抽枝,不是风水玄妙,而是三年晨扫,它的每一节都浸着不敢马虎的心力。”
至于郾城逆旅的预言,他后来这样理解:那二人或许真是过客,但能一眼认出“王待中”,说明人生种种际遇,早在你日复一日的言行中埋下伏笔。而孩童夭折的预言应验,则是提醒他——即便位极人臣,也要记得生命脆弱,时时敬畏。
临终前,他将儿孙唤到床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人这一生,其实都在做两件事:一是扫地,扫干净脚下的路;二是种竹,种下心中的节。路干净了,自有贵人同行;竹成林了,自有清气长存。至于能走多远、林有多茂,天地看得见。”
窗外,当年母亲墓前那丛竹子,已蔓延成一片竹林。风过时,涛声阵阵,如扫帚划过青石,沙沙,沙沙,一声声,扫过岁月,扫出一片清朗乾坤。
6、牛师
长庆二年的鄂州,城里有桩怪事。
走在青石板街上,卖炊饼的吆喝“香喷喷的牛——炊饼嘞”,酒肆里醉汉拍桌“这酒够牛——劲道”,连学堂里童子背书卡壳了,夫子戒尺一敲:“昨日怎么温的牛——书!”
那个“牛”字,像颗调味的盐,总在话尾打个转。外地客商初来乍到,常被唬得一愣:“贵地怎的……句句不离牛?”
本地人只是笑。说惯了,自己也觉不出怪。
更怪的是西市那头,有个疯和尚。
和尚不知从哪来,破袈裟油光发亮,自称“牛师”。常在街角盘腿一坐,面前摆个豁口陶钵。有人布施,他合十称谢;无人问津,便仰头望天,念念有词。最奇的是他那句话——若有人嫌他碍路,或孩童掷石戏弄,他必瞪圆了眼:“我兄即到,岂奈我何!”
“你兄何人?”有人逗他。
和尚嘿嘿一笑,指指天,又指指地,再不言语。
时日久了,“牛师”成了鄂州一景。顽童学他说话,妇人拿他吓唬夜哭郎,连茶楼说书的都编出段子:“话说那牛师,乃天牛星下凡,专候他那天上的兄长……”
这年秋,新任节度使要来的消息传遍了鄂州城。
街谈巷议间,少不得又带出“牛”字。布庄掌柜拨着算盘:“听说这位节度使,姓牛——可不是寻常人物。”旁边卖布的接茬:“再牛——还能让咱们说话改了调?”
倒是一向爱议论时政的茶博士老徐,这几日格外沉默。有熟客打趣:“徐老,怎不点评点评新节度使?”
老徐抹着桌子,抬眼望了望西市方向:“等来了再说。”
西市那头,牛师这几日也不大寻常。他不坐街角了,每日清晨必登上城西望江亭,朝着官道方向,一望就是大半天。有人看见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官道作揖,口中喃喃:“快了,快了。”
更怪的是,城里那些句尾带“牛”的话,不知怎的,竟一日少过一日。
十月十八,新任武昌军节度使牛僧孺的仪仗抵达鄂州。
那日秋高气爽,城门大开。牛僧孺青幔马车驶入时,满城百姓夹道相看。车里那位五十余岁的官员,紫袍玉带,面容清癯,偶尔掀帘望向街市,目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