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在舱里打鼾,鼾声混着江水声,反倒衬得夜更静了。马植索性弃舟登岸,踩着月光,走向古寺前那道长堤。
堤是前朝修的,青石斑驳,缝隙里钻出茸茸的草。堤畔林木森森,在月色下投出交错的影子。他走得很慢,靴底敲在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吟诗声。
先是一缕,如丝如缕,从林木深处飘来。接着清晰了,是个男子的声音,清越中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苍茫:
“截竹为筒作笛吹——”
马植停下脚步。
“凤凰池上凤凰飞。”
他屏住呼吸。凤凰池,那是中书省的别称。这诗……
“劳君更向黔南去,即是陶钧万类时。”
声音停了。月光洒满长堤,马植看见前方十丈处,一个白衣人正缓步而行。那人身形修长,衣袂在夜风里微微飘动,走得不疾不徐,仿佛这长堤是他自家院落。
“阁下留步!”马植忍不住扬声。
白衣人似乎没听见,继续前行。马植疾步追去,青石板在脚下飞快后退。可奇怪的是,无论他走多快,那白衣人总在十丈开外,距离不曾缩短半分。
更奇的是,那人又吟了起来。同样的四句诗,这次更慢,每个字都像珍珠落玉盘:
“截、竹、为、筒、作、笛、吹……”
马植听得真切,这诗分明是为他而作!黔南,陶钧万类——陶钧是制陶的转轮,喻指造化、治理。这是在告诉他,去黔南不是终点,而是锤炼?
他在追,白衣人却已走到堤的尽头。那里是一处断崖,崖下江水滔滔。马植眼睁睁看着那袭白衣在崖边一晃,消失在月光与江雾交织的朦胧里。
“阁下!”他冲到崖边。
只有江水东流,只有月光如洗。
那一夜,马植在堤上坐到天明。
他反复咀嚼那四句诗。前两句是现状:他像被截下的竹筒,看似无用,却可作笛,吹出清音;凤凰池上的凤凰(指宰相)正得意翱翔。后两句是预言:莫嫌黔南路远,那正是造化万物、锤炼大才之时。
“是梦么?”他自言自语。
可那声音太真切,那身影太清晰。更重要的是,诗中的意味太准——准得像看透了他五脏六腑。
晨光初露时,船夫寻来了:“大人,该启程了。”
马植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露水。回头再看长堤,林木依旧,石阶依旧,仿佛昨夜一切从未发生。只有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船继续溯江西行。越往黔南,山势越险,江水越急。马植不再站在船头,而是坐在舱里,摊开黔南的地理图志。既然要去,就要弄明白那是个什么地方。
图志是前朝修的,纸已泛黄。黔南,多山,多瘴,夷汉杂处,赋税难征,盗贼时起。历任官员大多敷衍度日,熬过任期便走。
“陶钧万类……”马植指尖划过地图上的群山,“在这地方?”
黔南到任那日,阴雨绵绵。
府衙破旧,檐角长着青苔。属官们列队迎接,眼神里多是好奇与打量——这位从安南都护任上贬来的长官,能待几天?
马植第一件事是巡查牢狱。狱中关着十七个夷人,都是为争水源械斗被抓的,关了半年,无人过问。他当即升堂,听双方陈述,当日便断了案:水源共用,按寨分时,立碑为界。
夷人头领出狱时,跪在堂前叩首,说的夷话他听不懂,但那眼神他明白。
第二个月,他亲自带人重修城北水渠。那水渠淤塞多年,旱时无水,涝时成灾。当地老吏劝他:“大人,这工程耗资甚巨,前任都不愿碰……”
“那就从我开始碰。”马植卷起袖子,跟工匠一起丈量。
最难的是赋税。黔南山多地少,百姓多以狩猎、采药为生,按田亩征税本就不公。马植一寨一寨走访,坐在火塘边听老人说生计,三个月后,他上了道奏折:请改黔南税制,按户计征,减三成税额。
奏折递上去,如石沉大海。有幕僚私下说:“朝中那位宰相,岂会准大人的折子?”
马植只是笑笑。夜里,他常独自登上府衙后的望山亭。黔南的月似乎特别低,低得仿佛伸手可及。他总会想起峡江那个月夜,想起白衣人那句“即是陶钧万类时”。
陶钧,陶钧。制陶的转轮,要承受多少揉捏捶打,才能成器?要经过多少高温炙烤,才能定型?
也许黔南就是他的转轮,这些难处就是他的火。
三年,黔南变了模样。
水渠通了,旱涝保收的山田多了百顷。税制虽未改,但马植下令历年积欠一概豁免,百姓肩头一轻。夷汉纠纷,他必亲至,不偏不倚,渐渐有了“马青天”的名声。
最难得的是,他学会了听。听山民唱采茶调,听猎人说兽径,听巫祭念古老的祷词。黔南山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