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的,”她哽咽道,“就依你吧。”
次日天未亮,夫妻二人提着铁锹来到后院。王公直挥锹掘了个深坑,妻子则将一盘盘肥壮的蚕宝宝倒入坑中。那些蚕似有所觉,不安地扭动着洁白的身子。妻子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待最后一箔蚕倒入坑中,王公直狠下心来,挥锹填土。
“莫怪我们心狠,”他低声念叨着,“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埋完蚕,王公直立即采摘桑叶,装了两大筐,天刚蒙蒙亮就担着赶往洛阳城。
因他家的桑叶格外肥嫩,刚到市集就被抢购一空,足足卖得三千文钱。王公直紧握着这救命的钱财,先到肉铺买了条肥腴的猪腿,又买了许多饼饵,将背囊塞得满满当当。摸着鼓胀的行囊,他心中稍安——家人终于能吃饱了。
归心似箭,他快步走向徽安门。眼看家门在望,却被守门的吏卒拦了下来。
“站住!”为首的吏卒指着他的背囊,厉声喝道,“你那囊中是何物?为何一路滴血?”
王公直一愣,低头看去,果然见囊底渗出血水,在黄土路上洒了一串暗红的痕迹。
“官爷明鉴,”他急忙解释,“小人是前面慈涧店的农户,今日卖了桑叶,买了猪腿和饼饵,想必是猪血未干,浸透了出来。”
吏卒却不敢大意,这荒年乱世,什么骇人听闻的事都有。“打开查验!”
王公直问心无愧,坦然解开行囊。然而当囊口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哪里有什么猪腿、饼饵?囊中赫然是一条新鲜斩下的人左臂,断处血肉模糊,似乎刚刚支解下来!
“这……这不可能!”王公直面如死灰,连连后退,“我明明买的是猪腿,是猪腿啊!”
吏卒们一拥而上,将他捆了个结实,连同那个装着手臂的背囊,一并押解至河南府尹处。
府尹闻报升堂,见了那人臂,又听吏卒禀报,当即厉声质问王公直:“光天化日,竟敢携人臂入城,从何招来!”
王公直跪在堂下,浑身颤抖,将如何因饥荒弃蚕卖叶,如何买肉归来,一五一十哭诉出来。
“大人,小人虽埋了蚕,却绝不敢伤天害理啊!那猪腿肉铺邻舍皆可作证,饼饵店家也能对质,小人实在不知为何猪腿会变作人臂!”
府尹半信半疑,立即差人前往新安县查证。差役到了慈涧店北村,先访肉铺、饼店,证实王公直确曾买肉;再到王家,果见后院有新坟,掘开一看,众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蚕坑之中,哪有什么死蚕?分明埋着一具女尸,恰恰少了左臂!
王公直之妻见这情景,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差役回报府尹,府尹也觉此事蹊跷,便命人押解王公直回村指认。到了埋蚕处,王公直一见女尸,更是魂飞魄散,连连喊冤。
正当混乱之际,邻村有人来报,说村中一户李姓人家的女儿前几日暴病而亡,刚刚下葬。官府立即命人开棺查验,棺木一开,众人皆惊——棺中女尸果然没了左臂!
案情至此,真相大白。原来是李家女儿假死,下葬后复生,挣扎爬出坟墓,却神智昏乱,误入王公直家后院,力竭而死。而王公直埋蚕之时,心慌意乱,竟未察觉土中异样。
至于那猪腿为何在城门查验时变作人臂,乡里老人皆言:此乃天警。蚕为天虫,王公直为求活命而杀生害命,虽非得已,然终究有伤仁德。上天假此异象,警示世人——纵在绝境,亦不可轻弃对生命的敬畏。
府尹感其情有可原,从轻发落。王公直经此一劫,变卖家产,厚葬了李家女儿与所埋之蚕,从此携家人远走他乡。
饥荒之年,人人自危,求生本能的驱使下,难免做出无奈之举。然而天地有知,万物有灵,任何生命都值得尊重。王公直的经历告诫后人:即便身处绝境,也当时时存一份慈悲之心。因为人之所以为人,不在于能为自己求得多少生路,而在于即便走在最黑暗的路上,仍不忘记照亮其他生命。
4、黄敏
江西都校黄敏,原是军中一员骁将,惯使一杆长枪,骑术精湛。那年春末,流寇犯境,他率部迎敌。激战正酣时,坐骑被流矢射中,一声悲鸣,将他重重摔下马背。混乱中,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左腿股骨已然折断。
亲兵冒死将他抢回大营时,黄敏面色惨白,冷汗浸透战袍。军医验伤后连连摇头:“骨折甚重,只怕……即便接上,也难再驰骋沙场了。”
正当众人束手无策时,一名老亲兵忽然想起祖传的接骨秘方。他立即带人寻来数只活龟,以石块捣碎——不是寻常的捣成泥状,而是恰到好处地保留龟壳碎片,混合着尚在蠕动的血肉,厚厚地敷在黄敏断腿处。
帐中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杂的怪异气味。黄敏在剧痛中昏死过去,恍惚间仿佛看见一只巨龟在云雾中凝视着他。
月余过去,奇迹般地,断骨竟渐渐愈合。然而更奇的是,敷药处那只最大的龟首,非但没有坏死,反而与他的皮肉牢牢长在了一起。龟眼圆睁,龟颈还能微微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