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已虚弱得说不出话,只微微点头。
从青州到泰安,先祖快马加鞭跑了三天三夜。到了岱庙,他备齐三牲祭品,从黄昏跪到深夜,额角在青石板上磕出血来。
“泰山府君在上,若肯救我家主公,王某愿折寿相抵…”
香炉里的烟柱突然凝而不散,渐渐聚成人形。那身影巍峨如山岳,声音似松涛:
“王义士,你主公位居方伯,本该爱民如子,他却虐害生灵,淫刑滥罚。这背疽,便是无数冤魂的鞭痕,天法难容。”
先祖泣血叩首:“府君开恩!主公他…他早年也曾是个好官啊!”
他想起二十年前初入幕府时,李公还是个爱民如子的刺史。那年大旱,李公亲自带队挖渠,三个月不曾回府,累得昏倒在渠边。怎么后来就变了呢?
是从当上节度使开始?还是从他第一次用酷刑逼供,发现原来刑具比仁政更能震慑人心?
岳神叹息:“他在青州三年,冤杀四百余人,杖毙的囚犯更是不计其数。你可记得那个姓张的县令?”
先祖浑身一颤。
那张县令不过是为灾民请命,说了句“请节度使开仓放粮”,就被李公以“收买人心、图谋不轨”的罪名,当堂杖杀。行刑那日,张县令至死都睁着眼,血顺着台阶流到先祖脚边。
“让我见主公一面吧!”先祖哀恳。
恍惚间,他竟到了冥府。但见李公身披重枷,被铁链锁着,背上那个毒疽溃烂得更厉害了,脓血不断滴落。
“主公!”先祖扑上前去。
李公抬头,面容憔悴:“是你啊…回去告诉我儿,多行善事,莫学我…”
他撕下一片衣袂,寸许见方,递过来:“以此为证。”
先祖惊醒,发现自己仍在岱庙。手中紧攥着一片青色衣角,正是李公平日所穿官服的颜色。
他日夜兼程赶回青州。才到城门口,就听见丧钟——李公已在三日前薨了。
灵堂上,夫人一身缟素,神色冷淡:“你说在泰山见到主公,有何凭证?”
先祖呈上那片衣袂。夫人接过一看,脸色骤变——这正是她亲手为夫君缝制的内衫衣料,而李公入殓时,她亲眼看见这衣衫的右襟缺了一角。
“他…他可还说了什么?”
“主公说,让公子多行善事,莫要学他。”
夫人颓然坐倒,泪如雨下。她何尝不知夫君这些年的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耐心听百姓诉苦,反而迷恋上用刑杖解决问题?也许就是从第一次用酷刑逼出供词,发现这比查案省事开始。
“报应啊…”夫人喃喃道,“那些年死在他杖下的人,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
后来清理遗物时,他们在书房暗格里发现一本册子,记录着每一笔冤狱,每一个屈死的名字。最后一页,墨迹尚新:
“夜夜闻哭,知我罪我。”
王瑶说到这里,酒肆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那片衣袂呢?”有酒客问。
“先祖将它供在祠堂,传了三代。后来黄巢乱起,在战火中遗失了。不过…”王瑶抿了口酒,“我父亲说,他小时候见过,那衣料上的血迹,怎么洗都洗不掉。”
“像极了无数冤魂的眼睛。”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酒旗猎猎作响。众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阵风里,真的带着百年前的冤屈与叹息。
权柄如刀,仁者持之可护苍生,暴者握之则成凶器。李公从爱民如子到滥刑虐杀,背上的毒疽正是无数冤魂的控诉。那片穿越阴阳的衣袂,不仅是一纸罪证,更是一面照见良心的镜子——为官者当知,刑罚之下必有冤魂,暴政之中必遭天谴。民心即天心,伤民者终自伤,这是亘古不变的因果。
15、陈岘
闽王王审知初定晋安时,府库空虚得能跑马。这日他又在堂上踱步,眉头锁得比城门还紧。
“大王,北伐在即,军饷还差三十万贯。”军需官的声音越说越小。
堂下众幕僚鸦雀无声。这时,坐在末席的孔目吏陈岘眼睛一亮。
“卑职有一计。”他上前半步,“如今城中富商坐拥巨资,不如设和市官,专司采买。令富户轮值充任,许他们…稍稍加征以充私囊。”
王审知眯起眼:“稍稍是多少?”
陈岘躬身:“譬如官府出一贯采买,可征两贯。多出的一贯,三成入府库,七成…归采买官。”
满堂哗然。这哪是“稍稍”,分明是明抢。
可王审知笑了:“好个陈孔目,就依你。”
告示贴出的那天,晋安城像炸了锅。
首当其冲的是米商林老掌柜。他被“请”到衙门,战战兢兢接过和市官的腰牌。
“三日内征齐军粮五千石。”陈岘撂下话,“办不好,按贻误军机论处。”
林老掌柜回到家,看着粮仓直跺脚。官府给的采买银,还不够市价的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