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江底好冷啊...”
“大人,我的手臂还疼着呢...”
“大人,您什么时候来陪我?”
张绚被折磨得形销骨立,不过数日,已经下不了床了。
临终前夜,他突然回光返照,挣扎着坐起来,对守夜的张福说:
“你去...去找到阿七的家人,好生抚恤...”
张福老泪纵横:“老奴遵命。”
张绚望着舱外朦胧的月色,忽然低声说:
“我小时候,也曾失手打碎过父亲最爱的砚台。那时管家要罚我二十大板,是父亲说,孩子不是故意的,算了。”
他剧烈地咳嗽了一阵,继续说:
“可我那天...怎么就没想到,阿七也许真的只是没站稳呢?”
第二天清晨,张绚死了。郎中说是急病攻心,但船上的每个人都知道真相——大人是被自己的良心逼死的。
那钻入口中的冤魂,或许只是他内心愧疚的化身。当他举起竹篙的那一刻,当他下令将人抛入江中的那一刻,那致命的“鬼魂”就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
很多年后,有渔夫在这段江面上打鱼,总会和人说起一个古老的教训:
权力如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对待弱者时的残忍,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终将荡回自己身边。做人要常怀仁慈之心,因为每一个被你伤害的生命,都会在你心里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这伤痕不会流血,却比任何刀剑都更致命。
10、杨思达
那年夏天的西阳郡,连风都是烫的。
土地龟裂如老妇脸上的皱纹,禾苗枯黄地耷拉着。太守杨思达站在官署前,望着街道上日渐增多的饥民,眉头锁成了死结。
“大人,昨日又有三处粮仓遭窃。”主簿低声禀报,“盗贼皆是饥民,捉住了也只是磕头求饶,说家中老小快要饿死。”
杨思达冷哼一声:“乱世用重典。传我令:凡盗取田中粮食者,不论多少,一律截去手腕!”
命令传出,满城哗然。
部曲陈五接到这差事时,手微微发抖。他是个老实人,从军多年,战场上杀人不见手软,可对饥民下手...
“头儿,真要这么做?”年轻的兵士面露不忍,“那些人也是被逼无奈...”
陈五沉默半晌,哑声道:“执行命令。”
第一个被抓住的是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怀里揣着两把刚抽穗的麦子。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出血来:“官爷开恩,我孙女三天没吃东西了...”
陈五别过脸去,挥了挥手。
刀光闪过,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只枯瘦的手腕落在地上,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当晚,陈五做了个噩梦。梦见那老汉举着断腕,血淋淋地站在他床前:“官爷,我孙女饿死了...”
他惊醒,浑身冷汗。
第二天,是个妇人。她偷了一小袋麦子,被发现时死死护在怀里:“给我孩子留条活路...”
这次陈五亲自执刑。刀落下时,他看见妇人眼中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死寂的绝望。
十几天里,他截了十三个人的手腕。每一次行刑,他都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个部分也跟着被切除了。
最让他难以释怀的是最后一个——那是个半大的孩子,看上去不过十来岁。被抓住时,他正把几根麦穗往嘴里塞。
“官爷,我娘病了...”孩子吓得尿了裤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五的手在抖。他想起自己远在老家的儿子,也是这般年纪。
“头儿...”旁边的兵士欲言又止。
陈五咬咬牙,还是举起了刀。孩子晕死过去前,那双含泪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那天之后,陈五变了。他开始失眠,一闭上眼就是那些断手和绝望的眼神。吃饭时,他总是不自觉地盯着自己的手腕看。
“我这是执行命令,”他对自己说,“乱世之中,不得不为。”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问:真是这样吗?那些饥民,真的该死吗?还是说,你只是在用服从命令来掩盖自己的残忍?
一个月后,旱情稍缓。那些被截腕的饥民,有的活下来了,成了街头的乞丐;有的没熬过去,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某个角落。
陈五尽量不去想他们。他娶了妻,很快妻子有了身孕。新生命的到来冲淡了他心头的阴霾,他开始期待这个孩子,仿佛孩子的降生能洗刷掉他手上的血迹。
临盆那日,产房里传来妻子凄厉的惨叫。陈五在门外焦灼地踱步,心里莫名地发慌。
终于,稳婆抱着襁褓出来,脸色怪异:“恭喜...是个男孩...”
陈五欣喜地接过孩子,却在掀开襁褓时僵住了。
婴儿很健康,哭声响亮,脸蛋红润。可是——他的两只手臂,在手腕处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