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王乙在河神庙为亡友设下灵位。香烟缭绕中,他忽有所悟:那空中警示,莫非是多年持咒感得的护法?而钉死的旧门,恰似世人被贪嗔痴闭塞的慧命。
此后黄河渡口立起碑文,详记此事。每逢雾天,老船公都会指着石碑对后生说:“瞧见没?真心持咒的人,连阎王殿前都能走个来回。”
而王乙晚年着《如意轮灵应记》,其中有一段话常被后人传抄:
“咒力非在音声,而在念念不绝;
护法不在天外,而在方寸之间。
世人常求显验,不知平日功夫;
若能二十年如一日,凶煞自化吉祥。”
8、钳耳含光
空山新雨过后,竺山寺的钟声格外清越。县丞钳耳含光卸任后,携家眷暂居于此,算来已有月余。半年前发妻陆氏病故,他总觉得这山间云雾里,还飘着妻子的衣香。
这日黄昏,含光独登寺后大墩。但见远山如黛,暮霭沉沉,正自出神,忽见墩侧松柏间立着个熟悉身影——青罗裙,杏黄衫,不是陆氏是谁?
“夫人?!”含光踉跄上前。
陆氏转身,泪痕犹在:“郎君如何在此?”
执手相看,竟不知是梦是真。含光方欲问别后事,陆氏却指北面:“妾身居处,就在彼城。”
含光顺指望去,但见云开处现出巍巍城郭,朱甍碧瓦,竟比长安还要壮观。随妻入城,长街纵横,市廛喧阗,与人间一般无二。拐进西侧一院,但见回廊曲折,数十间精舍排列齐整。
“这第三间便是。”陆氏推门,室内陈设竟与生前一般无二——妆台上玉梳还在原处,窗前还晾着他最爱喝的阳羡茶。
夫妻对坐,恍如昨日。陆氏说起地府律令森严,含光谈起幼子近况。烛影摇红间,竟忘了阴阳殊途。
更鼓初响,陆氏倏然变色:“阴司宵禁甚严,郎君速归。”又叮嘱:“后日可带孩儿来,妾有要紧话嘱咐。切记明日莫来!”
次日含光坐立难安,终究违诺再往。陆氏见他,惊得打翻茶盏:“再三嘱咐,为何又来?”急将他推入床下,垂毡掩蔽:“莫出声,莫窥视!”
话音刚落,院中靴声橐橐。但见绯衣官人率数十随从昂然而入,声如洪钟:“唤陆四娘!”
毡幕微动,含光窥见妻子跪伏在地,那绯衣人手中簿册翻动哗哗作响:“昨日私会生人,该当何罪?”
“妾知罪...”陆氏颤声应答。
“念你初犯,罚三月俸禄。若再违禁...”绯衣人冷笑离去。
含光爬出时,见妻子面如白纸。她急急取出个锦囊塞给他:“此中书信,交付孩儿。阴司法度不比阳间,稍有不慎便是刀山油锅。”说着泪如雨下,“今日一别,再无回忆。告诉孩儿,莫学他父亲这般痴傻...”
含光归去时,大墩上云雾尽散,哪还有什么城池?唯有怀中锦囊沉甸甸的。
三日后,他携子再登大墩。夕照如血,空山寂寂。孩子忽然指着松柏深处:“父亲看,母亲在招手!”
含光极目远望,但见陆氏身影渐淡,化作青烟融入暮色。孩子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枚玉坠,正是妻子常年佩戴的那枚。
当晚含光展读锦囊,信中字字泣血:“阴司最重诺言,阳人违约,累阴亲受刑。愿儿谨记:人鬼殊途,各守其分;真情不在厮守,而在不相辜负。”
此后含光终身未续弦,每逢清明,总见他在大墩上洒酒祭奠。山风过处,松涛阵阵,似有环佩叮咚。
寺中老僧常对香客说:至情能感鬼神,却也要知进退。你看那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阴阳相隔处,自有一杆看不见的秤。
而墩上松柏至今尤青,有人说在某个烟雨蒙蒙的黄昏,还能听见若有若无的叮咛:
“君问归期未有期,青山处处是菩提。
若解相思莫相负,人间地下两心知。”
9、席豫
唐开元初年,监察御史席豫奉旨巡察河西。这日行至驿站,人困马乏,他忽想起前日在敦煌尝过的炙羊肝,那焦香嫩滑的滋味竟在唇齿间复苏。
“速备羊肝一味。”他吩咐驿吏。
不料这荒僻驿站物资匮乏,驿吏跑遍周遭村落,只带回半扇羊肉。席豫连日奔波,肝火正旺,见所求不得,竟命人将驿吏按在院中鞭笞。哀号声惊起寒鸦,他却端坐堂上慢条斯理地饮茶。
未几,厨艺战战兢兢呈上食盘。但见青瓷盘中盛着尚带温热的羊肝,血丝如蛛网密布。席豫举箸欲食,那肝叶忽地微微颤动,似还有生命流转其中。他顿觉喉头作呕,掷箸推盘:“撤下去!”
当夜宿在驿馆,席豫辗转难眠。三更时分,忽见满室生光,竟置身森罗殿上。阎罗王冕旒垂面,声如沉雷:“席豫,你为口腹之欲生取羊肝,何其残忍!”
席豫伏地战栗:“下官虽曾索要羊肝,然见肝颤动,实未忍下箸...”
话音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