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州临津县外有座荒颓古观,泥胎神像积满浮尘。村童玩耍至此,常朝神像扔石子取乐,唯王法进从不。这女孩儿自幼古怪,常踮脚为神像拂尘,偷供家中米粒摆上香案,对着斑驳泥塑喃喃自语。爹娘只当她痴气。
十岁那年,观里忽来了个云游女冠,青布道袍洗得发白。法进一见,如遇故人,围着女冠寸步不离。爹娘见她心诚,便托女冠照拂。女冠凝视法进良久,道:“汝名法进,当知敬畏。” 授她一卷《正一延生小蒙经》,飘然而去。自此,法进晨昏供奉,香火不断,更效仿古书,采松柏嫩叶充饥,竟日渐神清气爽,面有莹光。
几年后,剑州大旱。烈日炙烤下,千里赤地,饿殍塞道。米价飞涨如登天梯,十户倒有五六户挂起丧幡。村人饿得两眼发绿,漫山掘野葛、刨山芋,连苦涩的草根树皮都成了救命稻草。法进家中早已断炊,她日日采回柏叶,分与垂死的邻人,自己却愈发清瘦,眸中神光却更亮。
一日黄昏,法进正跪在古观残破的供桌前默诵经文,忽见三道青碧光华破开暮色,坠入院中!光华中走出三位青衣童子,眉目如画,周身清气流转。
“王法进,”为首童子声音清越如击玉,“汝禀赋仙骨,心向大道,精诚感天。上帝敕令,迎汝赴天庭听用!”
话音未落,法进只觉脚下土地化为无形,身体轻飘飘向上飞升!罡风扑面,身下山川急速缩小,赤黄干裂的大地、枯槁的村落、蜿蜒如死蛇的干涸河床,尽收眼底。哭声、呻吟声被呼啸的风撕碎,飘入耳中,字字泣血。她心如刀绞,不忍再看,闭目间,已置身于一片浩瀚无垠的云海琼楼之中。
大殿高耸入云,祥光瑞霭弥漫。天帝端坐宝座,威仪万方。侍者捧上玉杯,杯中霞光流转,异香扑鼻。法进依礼饮下,一股温润浩荡之气瞬间涤荡四肢百骸,饥渴疲惫一扫而空。
天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威严中透着悲悯:“人居三才之中,得天地之精,拥人身,生中土,是何等福缘!天运四时之气,地蕴五行之秀,生五谷百果滋养众生。然世人愚昧,不知感念天地养育之恩,轻贱米粟,厌弃桑麻,骄奢淫逸,暴殄天物!更有甚者,为求口腹之欲,残害生灵,烹宰无度,怨戾之气上冲霄汉!此等恶业,岂非自绝于天地?”
天帝目光如炬,投向殿外云海之下那片焦灼的土地:“今三川饥馑,饿殍遍野,正是人间轻贱五谷、自招恶报之显证!世人不知悔悟,反怨天尤人!”
法进伏地聆听,想起村中饿死的阿婆,想起邻家小儿啃食观音土胀毙的惨状,泪水无声滑落。
天帝叹息一声,目光落在法进身上:“汝生性仁厚,精诚向道。今命汝暂返下界,化身凡俗,将此‘珍重五谷、敬畏自然’之理,晓谕世人。若人心向善,天灾自缓;若执迷不悟,便是自取灭亡!”
天帝袍袖轻拂,法进只觉一股柔和大力将她托起,向下界坠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她落在一处龟裂的田埂上,已化作一个白发苍苍、满面尘霜的老妪。
她拄着根枯枝,蹒跚走进一片死寂的村落。几个面黄肌瘦的农人正瘫在枯树下,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老嫂子…省点力气吧,”一个汉子有气无力地摆手,“地都裂成龟壳了,说甚耕种?等死罢了。”
法进摇头,抓起一把滚烫的沙土,声音嘶哑却清晰:“天地生五谷,一粒粟,一滴汗,皆是天恩地德!今日之灾,非天不仁,实乃人心不古!轻贱米粮如粪土,奢靡挥霍无度,方招此罚!” 她指向远处光秃秃的山梁,“桑麻本可蔽体,却嫌粗陋,强索绫罗;鸡豚本足果腹,却贪口欲,滥杀生灵!怨戾之气,塞于天地,甘霖如何得降?”
她蹲下身,枯瘦的手指在滚烫的土里刨出几粒干瘪的稻种,捧在手心,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你们看,天地未绝人之路!这点种子,便是生机!若人人知悔,敬天惜物,勤耕不辍,地脉终有回润之时!”
农人们怔怔望着老妪手中那几粒渺小的种子,又抬头望望她眼中灼灼的光,死灰般的脸上,似有微弱的火星跳动。
法进走遍三川焦土,身形愈发佝偻,步履愈发蹒跚,声音却始终如清泉,流淌在绝望的心田。渐渐地,龟裂的田畴间,重新出现了微驼的脊背,人们挣扎着,将仅存的种子埋入滚烫的土中,如同埋下最后一丝微茫的期盼。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法进拖着疲惫至极的身躯,终于回到临津那座荒颓古观前。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倚着斑驳的门框,遥望天边最后一抹残霞,嘴角浮起一丝释然的微笑。
忽然,古观后山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三道熟悉的青色光柱自九天垂落,将法进笼罩其中。光芒里,她佝偻的身躯挺直,白发转青,皱纹平复,神采焕然如初。三位青衣童子含笑立于云端,躬身相迎。
古观前,几株枯死的古柏旁,竟悄然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村中老农指着天边久久不散的霞光,对懵懂孙儿絮语:“瞧见没?那是法进姑姑……她教咱们敬重每一粒米,莫负了老天爷的恩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