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夫妻俩如遭雷击,僵在当场!箱中哪里还有什么灿灿黄金?只有五片硕大的树叶,脉络清晰,颜色却异常鲜艳,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金黄、朱红、深紫、靛蓝与翠绿,正是那五色箱的色泽!它们静静地躺在箱底,散发出山野草木特有的、微带苦涩的清新气息。
她猛地回头,望向那仙宅的方向。只见来时山路已被浓得化不开的云雾彻底吞没,哪里还有半点朱门崇丽的影子?唯有衡山群峰寂寂,层林莽莽,如同一个巨大而沉默的谜。风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小玉母亲紧紧抱着那只空余树叶的五色宝箱,冰凉的手指抚过那些鲜亮的叶脉。她想起女儿倚在朱门边那恬静满足的笑脸,想起在仙宅中饮下的那盏清茶熨帖了四肢百骸的暖意,想起隐者沉静如深潭的目光……她忽然不再颤抖了,一种奇异的明悟涌上心头。那沉甸甸的黄金是幻影,可女儿安然无恙的幸福,仙宅中那几日身心被涤荡的宁静,却是真的。仙缘如雾,终将散去;可为人父母者,所求的,不就是儿女一生顺遂安康么?这,比千两黄金更重,更暖。
她将一片金黄的树叶轻轻贴在胸口,那叶脉的纹路,竟像极了一条蜿蜒回家的路。她抬头望向云雾深处,低声呢喃:“小玉,只要你安好,娘便安心了……” 林风骤起,卷起箱中其余四片异彩的叶子,打着旋儿,飞向衡山亘古苍茫的峰峦深处,如同仙人收回的几笔绚烂余墨。
6、梅真君
汝阴城东的崔景唐,富甲一方,却无半分骄矜。他宅院深处那株老槐树荫下,常设粥棚施舍。城中人提起崔大官人,都道一声善人。
这年深秋,雨丝细密如银针,檐下滴滴答答。家人引进来一位清瘦道士,自称姓梅,青布道袍已洗得泛白。崔景唐见对方眉眼疏朗,气度不凡,便留他住下。寒来暑往,梅道士竟在崔家西厢住了数月,每日不过读书静坐,闲谈时偶露峥嵘见识,似能窥见天地玄机。
一日,崔景唐在市集购得一具玉鞍,温润如脂,光彩照人。他决意携此物远赴寿春,献给节度使高审思。临行前,他对梅道士道:“先生只管安心住下,我此去寿春不过旬月即归。家中儿侄定会尽心侍奉,先生无需忧虑。”
梅道士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巧了,贫道亦是寿春人氏。此番正要归乡访友,也快动身了。崔公不妨先行一步。”他顿了顿,似有所思,“叨扰贵府多时,无以为报。崔公府上,可有水银?”
崔景唐虽有疑惑,仍立即命人取来水银十两奉上。梅道士也不多言,在静室中置一小巧铜鼎,引燃炭火,将那水银倾入鼎内。崔景唐立于一旁,只见鼎中银雾氤氲,似有活物游走其中,渐渐凝作一泓流动的月华。道士袍袖轻拂,炉火陡然炽烈,鼎中物事翻腾变化,不过一炷香工夫,鼎中再无半分流动之态,赫然凝成十锭光洁耀眼的雪花纹银!油灯昏黄的光晕里,白银幽幽地反射着烛火,映得梅道士眉目间有种非人间的清冷。
梅道士拈起一锭白银,递与崔景唐:“些许银两,权作崔公路途盘缠。他日到了寿春,不妨往城东寻访梅家寒舍,容贫道稍尽地主之谊。”言罢,飘然一揖,竟自提了行囊,与崔景唐在宅门前作别,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雾迷蒙的巷口。
崔景唐到了寿春,交割玉鞍,便依梅道士所言,直奔城东。他逢人便问“梅家宅院”,可一连数日,足迹踏遍城东街巷,问遍路人商贩,得到的回答却出奇一致:“此地并无梅姓人家,更不曾听说有甚道士居住。”
眼看日头西斜,他疲乏地倚在一株苍老槐树下歇息。几个村中老叟正坐在树下闲谈,听他又问“梅家”,彼此对视,眼中俱是惊异之色。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捻须沉吟半晌,缓缓道:“客官,这城东确无梅姓住户。不过……”老人抬手指向远处苍山隐约处,“淮南岳庙中,倒有一尊梅真君神像,受此方百姓香火供奉久矣。您寻访的,莫非是这位仙真?”
崔景唐闻言,心头一紧,似有预感,却又不敢相信。他辞别老者,依言寻至那隐于半山腰的岳庙。庙宇不大,古木森森,香火倒还缭绕。他步入略显幽暗的正殿,目光急切地扫过神台——就在殿宇深处,端坐着一尊泥塑金身的神像。崔景唐趋前几步,仰头细看,刹那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当场,连呼吸都忘了。
那神像的面容、眉宇间的神气,分明与西厢里住了数月、为他点化水银的梅道士,毫无二致!只是此刻,这面容凝固在香火缭绕的幽光里,显出无悲无喜的永恒肃穆。他仿佛又听见那清朗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往城东访吾家也。”
崔景唐踉跄着,几乎是扑跪在神像前的蒲团上。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的,是冰冷而粗糙的泥胎。殿宇寂静,唯闻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远处断续的鸟鸣。他茫然四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