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卿蜷在柔软如毯的草甸上,鼻尖萦绕着从未闻过的清甜花香,心中又敬又畏。不多时,门内隐约飘出奇香,非兰非麝,勾魂摄魄。接着,环佩叮咚、笑语喧哗之声渐起,似有盛会。王卿喉头滚动,想起道士严训,强忍好奇,只盯着脚边一株发着微光的蓝色小草。
忽闻环佩声近在咫尺!几个彩衣童子端着玉盘鱼贯而出,盘中珍馐蒸腾热气,异香扑鼻。童子们将玉盘置于王卿面前草地上,嬉笑着看他一眼,又翩然隐入门内。王卿腹中雷鸣,正待举箸,目光却被童子们最后端出的一盘牢牢钉住——那盘碧绿如最上等的翡翠,盘中物事却令人毛骨悚然:赫然是几段粉嫩如婴儿的手指!指尖还凝着鲜红的血珠!
王卿胃中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刚入口的珍馐全吐了出来!他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远离那玉盘,缩在草丛深处瑟瑟发抖。
门扉轻响,道士飘然而出,脸上笑意全无,只余一片冰寒。“叫你不看不听,偏生管不住眼耳!” 他声音不大,却如冰锥刺骨,“此乃仙家丹材,岂是凡眼能窥?你既见之,此地便容你不得了。”
王卿吓得魂不附体,只顾磕头如捣蒜。道士袍袖一卷,王卿顿觉天旋地转,狂风扑面。再睁眼时,人已跌坐在自家酒肆后院泥地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后院熟悉的酒糟味混着泥土气息涌来,真实得令人心头发颤。
他挣扎爬起,踉跄奔回前堂。柜台上,那道士常坐的位置空着,只余半碗冷透的残酒,映着窗外一片血色残阳。
后院泥地上,王卿的脚印深陷。
那惊鸿一瞥的玉盘血指,如冷水浇头,霎时熄了他心头灼烧多年的仙缘妄火。
原来最深的道途,不在追随飘渺云踪,而在认清凡胎本相——当人不再仰望虚妄的琼楼,脚下的尘土方显踏实。
5、衡山隐者
衡山深处云遮雾绕,古寺悬于半山腰,钟声清越,穿透林海。寺中僧人常见一位卖药人往来寄宿。此人一身粗布麻衣裹着清瘦身子,背个半旧的药囊,风尘仆仆,却总沉默寡言。他姓甚名谁,无人知晓,只唤他一声“隐者”。最奇的是,他常一连四五日粒米不进,只在禅房静坐,面色如常。起初僧众惊疑,只当是怪癖,久而久之,见他气定神闲,步履轻捷,便知是遇着了异人,愈发恭敬起来。
一日,寺里来了对走江湖卖艺的夫妇,带着个正当妙龄的女儿。那姑娘唤作小玉,生得明眸皓齿,似山涧里一朵初绽的野百合,清新得晃人眼。消息不胫而走,引得好些浮浪子弟垂涎,连带着几个山下富户也动了心思,纷纷遣人提着礼盒登门求亲。小玉父母虽在风尘中打滚,却把女儿视作掌上明珠,咬定了非五百贯聘金不嫁。这数幕吓退了众人,古寺终于恢复了清静。
那隐者卖药归来,听僧人闲谈此事,竟也踱步到了小玉一家暂居的僧舍外。恰见几个油头粉面的商人正围着姑娘言语轻佻,小玉窘迫地垂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隐者目光落在她局促不安的侧影上,微微一凝。
次日,隐者径直寻到小玉父母面前。他不多寒暄,只从怀中取出两锭沉甸甸、黄澄澄的金块,轻轻放在桌上:“此金足值七百贯,权作聘礼。”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令媛,老朽欲聘之。”那金锭在幽暗禅房里闪着温润厚重、不容置疑的光。小玉父母惊得面面相觑——七百贯!远超过他们所求!再看眼前这清瘦老者,目光沉静如山间深潭,毫无轻浮之态。夫妇俩踌躇片刻,又望向女儿,小玉脸颊微红,却轻轻点了点头。婚事,竟就这样仓促定下。她父亲因是官家乐籍,身不由己,须即刻赶回应差,只得含泪匆匆与女儿话别。
临行前,小玉母亲拉住隐者衣袖,泪眼婆娑:“先生,小女……就托付给您了。他日若思念,该往何处寻访?”
隐者遥指东南:“此去四十余里,入得山中,自然知晓。”他顿了顿,又温和道,“不必忧心。”
数月后,思念女儿成疾的父母再也按捺不住。凭着记忆,夫妻俩互相搀扶着,一头扎进隐者所指的莽莽山林。山路崎岖,藤蔓纠缠,走了大半天,人迹愈见稀少,正惶惑间,忽见前方云雾缭绕处,豁然开朗——数株千年古松掩映之下,赫然矗立着一座气派的宅院!朱漆大门厚重威严,琉璃瓦顶在云隙透下的阳光里流光溢彩,竟似天宫琼宇跌落凡尘。
夫妻俩惊疑不定地叩响门环。门扉轻启,隐者与小玉双双含笑立于门内。小玉扑入母亲怀中,容颜比离家时更显丰润娇艳,眉梢眼角尽是恬然喜色。院中奇花异草馥郁芬芳,仆从无声却进退有度。更奇的是,一餐山野清蔬、几盏山泉香茗之后,连日赶路的饥渴疲惫竟一扫而空。一连盘桓五六日,每日虽只清淡饮食,却再无半点饿意,通体舒泰,神清气爽。
临别依依,隐者捧出一只光华流转的五色宝箱,郑重递给小玉母亲:“此间幽深,终非久居之所。些许薄礼,聊表心意。此后,不必跋涉相寻了。”箱中竟是五锭与当初聘礼一般无二的金锭!
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