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随意扫过东侧那尊“左玄真人”塑像,心头蓦地一跳!那塑像的面容、神态,竟与衡山所遇的道士别无二致!房建呆立当场,疑是梦境,揉眼再看,越看越像,连那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容笑意都如出一辙。他心中惊涛骇浪,绕着塑像反复端详,口中喃喃:“奇哉!怪哉!”
忽然,他目光凝滞在塑像头顶——道冠之上,赫然空着一处凹槽,形制大小,正与他怀中之簪相符!恰在此时,几个洒扫的小道士抱着笤帚经过。房建强抑心中震撼,拦住他们,指着塑像问道:“敢问小师父,这位左玄真人冠上,原先可有簪饰?”
小道士们顺着他手指看去,七嘴八舌道:“哎呀,您不说倒忘了!是缺了根簪子呢!”“听师父们讲,老早老早以前就不见啦,也不知丢哪儿去了!”“打我们进观起,真人就是这般模样……”
房建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莹润玉簪,置于掌心:“诸位请看,可是此物?”玉簪在雨后微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华。小道士们凑近一看,再抬头看看塑像冠上那处凹陷,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巴,手中笤帚“啪嗒”掉在地上!
“像!太像了!”“这……这难道就是真人冠上失落的那枚?”消息如风般卷过道观。须臾,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长被惊动,疾步而来。他接过玉簪,指尖微颤,对着天光仔细审视簪尾一处细微的刻痕,又反复比对塑像冠上凹槽的旧痕,枯瘦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良久,老道长长长喟叹一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无量天尊!此簪形制、纹路乃至这旧痕……确系左玄真人之物无疑!它……它已失落近百年矣!居士从何得来?”
雨后的道观一片死寂,只闻檐角滴水声。房建立于肃穆的塑像前,迎着老道长与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缓缓道出衡山奇遇。当他说到那赠簪道士自称十年前曾客居南海时,老道长眼中精光爆射:“十年前?百年之簪……十年前……”
无人再敢言语。房建双手捧簪,在老道长引导下,虔诚地登上供台。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温润的玉簪,轻轻插入左玄真人道冠上那处空悬了百年的凹槽之中。
簪入冠顶,严丝合缝。那一瞬,檐角的水滴仿佛在空中凝滞,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寂了百年的圆满气息,无声地弥漫了整个轩廊。
房建步出道观,海风拂过百年古簪。
衡山云雾中的萍水相逢,南海古观里的严丝合扣,串起一段超越岁月的尘缘。
世间最深的缘法,不在云端仙阙,而在凡心一念诚敬时,自有灵犀穿透光阴之壁,于无声处印证那看似偶然的相遇里,早已埋下必然的伏笔。
4、不言之誓
王屋山灵都观里,萧洞玄守着丹炉已十年。炉火映着他枯槁的脸,丹砂试遍,神丹未成。一夜,青烟缭绕中现出神人身影,声如金石:“大还丹诀尽在于此。然需一心志坚如铁者,与你内外相济,丹乃可成。天下之大,寻此人去吧。”
萧洞玄一袭旧袍,踏遍五岳烟霞,四渎波涛。繁华都城,深山孤村,十年风尘,未见同心之人。贞元年间,他漂泊至扬州庱亭埭。运河如沸,万船争渡。闸口一开,千帆竞发,船挤船,篙碰篙。喧嚣声浪里,忽闻“咔嚓”一声脆响,压过所有嘈杂——旁边一条小船被巨舶狠狠挤撞,船头一个精瘦汉子,右臂竟被生生挤断!森白的骨茬刺出血肉,触目惊心。岸上人一片惊呼。
那汉子却只皱了皱眉,脸上无波无澜。他弯腰拾起那截断臂,如同捡起一根寻常的柴禾,默默回到自己狭小的船舱。片刻,舱内竟飘出米粥的香气。他单手捧碗,吃得平静安详。
萧洞玄心头剧震,如遭电击:十年寻觅,莫非应在此处?他急问姓名。汉子吐出三字:“终无为。”萧洞玄道明所求。终无为听完,只点点头,眼神如古井深潭:“好。”
二人即返王屋。萧洞玄择深谷筑坛,高九尺。他郑重焚香,告祭天地:“弟子萧洞玄,今得同心者终无为共炼神丹。丹成之日,必先奉祭神明,后济苍生。若起私念,身堕风雷!”他转向终无为:“丹成一刻,必有万千魔障幻化来袭,惑你心神。你只需谨守一点:紧闭双唇,不发一言!任其威逼利诱、刀斧加身,绝不开口!可能持否?”终无为依旧只一点头,目光沉静如铁:“能。”
炉火重燃,昼夜不息。七七四十九日将满,丹室异香弥漫,隐隐有五彩光华透出。萧洞玄心神激荡,强抑狂喜,盘坐护法。
骤然间,阴风凛冽!终无为眼前幻象迭生——先是父母蹒跚而来,老泪纵横:“儿啊!何故在此受苦?随爹娘归家!”终无为闭目,不动如山。父母哀嚎声渐化作青烟散去。
接着,娇妻携幼子奔至,哭求他抱一抱骨肉。小儿伸出粉嫩小手,哭声撕心裂肺。终无为牙关紧咬,指甲深陷掌心,血珠渗出,却终未抬眼。妻儿影像亦在悲泣中淡去。
猛听一声霹雳!狰狞夜叉破空而降,身高三丈,眼如血灯,赤口獠牙,朱红乱发根根倒竖如钢针,铁爪直掏终无为心窝!腥风扑面,终无为端坐如石。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