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深的神迹,不在起死回生之术,而在绝境中不熄的执念,终能撼动看似不可移的命理之轮。信与不信,有时只隔着一道名为绝望的深渊。
2、醉仙招魂记
长安东市的酒香里,混着个怪人。穆将符,宰相家的侄少爷,偏不爱乌纱爱酒坛。成天泡在姚记酒肆,与老板姚生对饮。别人笑他疯癫,他只管举杯望天,眼里空茫茫一片,似醉非醉,似醒非醒。
这夜酒兴正浓,姚家小子跌跌撞撞冲进酒肆,脸白得像纸:“穆、穆公子!我家老爹……没了!” 穆将符手中杯盏一顿,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他抬眼,醉意朦胧的眸子深处,却掠过一丝寒潭般的清明。
姚家小院已哭作一团。姚生直挺挺躺在榻上,面如白纸,气息全无。穆将符拨开人群,一身酒气挨近床沿,竟俯身探了探姚生冰冷的鼻息,随即咧嘴一笑:“慌什么?能救。”
满屋哭声戛然而止。姚家老小瞪圆了眼,看他慢条斯理解开自己的青布外衫,踢掉靴子,竟掀开被子,和那冰凉的尸身并头躺了下去!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备好人参汤,熬锅稀粥候着,” 穆将符的声音带着浓重鼻音,仿佛只是困了,“把蜡烛灭了,门带上。天塌下来也别出声,等我叫你们。” 他翻个身,背对着姚家惊骇欲绝的目光,竟真的打起了呼噜。烛火摇曳着被吹灭,黑暗与死寂吞没了屋子,只剩穆将符均匀的鼾声,诡异地在冰冷的空气里浮沉。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黑暗深处,忽地响起穆将符慵懒的呼唤:“点灯。”
姚家儿子抖着手点亮蜡烛。昏黄的光晕铺开——榻上,穆将符已坐起,正揉着惺忪睡眼。而他身侧,那本该僵硬的姚生,竟也缓缓睁开了眼皮!虽虚弱,眼珠却分明在动!
“参汤。” 穆将符简短吩咐。温热的参汤被小心喂入姚生口中,几滴沿着嘴角滑落。良久,姚生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穆将符点点头:“粥。”
小半碗温热的米粥下肚,姚生枯槁的脸上竟奇异地泛出一点火气。他终于能转动脖颈,茫然四顾,目光落在穆将符脸上,嘴唇翕动,气若游丝:“……穆兄?”
穆将符摆摆手,示意他省点力气。姚生却挣扎着,眼底残留着巨大的惊恐:“我……被几个黄衣人……架上马背……一路向西……那路……灰茫茫的……像……像蒙着层死人的眼翳……冷得钻心……”他艰难地喘息,“马跑得飞快……不知要去哪……忽然……忽然闻到一股极浓的酒气……热乎乎的……像是……像是从穆兄你身上透出来的!那几个黄衣人猛地勒住了马……马惊得嘶鸣……他们……他们嘀咕了几句……竟把我……从马背上掀了下来!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姚家人听得毛骨悚然,仿佛那森冷的冥途阴风直扑到脸上。穆将符却只懒懒打了个哈欠,披衣下榻,脚步虚浮,走到门边又顿住,回头醉眼斜睨着姚生:“老姚,阎王殿前走一遭,酒虫子还没吓跑?明儿……老地方……”话音未落,人已晃出门去,消失在长安深沉的夜色里,只留下满屋惊魂未定的人和死而复生的姚生,对着桌上那半碗凉透的稀粥发怔。
穆将符一身酒气踏出姚家,长安的夜露沾湿了他的布鞋。
生死之界,于他不过薄纱一层。那醉卧招魂的玄机,不在符箓咒语,而在市井烟火中炼就的一颗逍遥心——当浊酒入喉化作一道灼热生息,竟能冲散黄泉路上的阴风,逼退索命的无常。
凡人眼中不可逾越的幽冥关隘,在真正的自在者脚下,不过是一缕可堪笑谈的夜风。
3、玉簪记
含山郡的房建,出身清河望族,却痴迷道法。家中书阁堆满符箓经卷,他日日临窗画符,指尖朱砂未干,又捧起《九章真箓》苦读。二十年光阴,尽付于这玄奥笔墨之间。他信道虔诚,遇云游方士必奉为上宾,请教丹诀,散尽钱帛亦无吝啬。
这年开春,房建起了游历名山大川的念头,首站便定在南岳衡山。烟霞深处,松涛阵阵,他独自攀行。转过一道飞瀑,忽见前方青石上端坐一位道士,素袍如雪,眉目清朗,仿佛山间一缕不染尘埃的云气。
房建上前揖礼。道士含笑还礼,竟与他纵论起蓬莱仙岛、上清仙都的种种玄奇,如数家珍,仿佛亲身游历过一般。说到精妙处,房建只觉眼前云海翻腾,似有琼楼玉宇隐现其中。他心中惊异,暗忖此非凡俗。
山中盘桓旬余,房建辞别道士,欲往南海。临行前,那道士解下腰间一枚玉簪递来:“贫道昔年曾客居南海,至今已十载。彼处有位李侯将军,驻守海疆,曾以此簪相赠。今日转赠于君,望君珍重。”玉簪入手温润,色如凝脂,隐有光华流转。房建郑重拜谢,珍重藏入怀中,只觉此番衡山之行,得遇此仙,实乃莫大机缘。
秋深时节,房建抵达南海之滨。一日骤雨初歇,他信步至开元观散心。观内古木森然,雨后青石湿滑。他踱至北面轩廊避雨,廊下东西两侧各立一尊砖塑真人像,彩漆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