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滔滔去不返,今人攘攘来更多。
朝骑鸾凤游碧落,暮看沧海变田坡。
万丈金霞悬天际,玉楼仙宫自嵯峨!”
唱到兴头,眼波流转,随口应答围观者的调笑,机锋百出,常逗得满街人捧腹绝倒。你说他疯?那眼神分明清亮如深潭;你说他行?那行止又荒诞不羁。
好心人见他衣衫褴褛,便丢几个铜钱过去。他也不推辞,笑嘻嘻接了,摸出根长长的麻绳,慢悠悠把铜钱一枚枚穿上,绳头往腰间一系,长长的钱串子便拖在身后泥地上,哗啦哗啦响。钱掉了,头也不回;路遇乞丐或闻见酒香,随手一扯,大把铜钱就散了出去,换来几声感激或一壶浊酒,他仰脖便灌,快活似神仙。
他像一片无根的云,飘过一城又一镇。有老翁拄着拐,颤巍巍指着他对孙儿说:“瞧见没?爷爷像你这么大时,这位就在街上唱啦!模样一点没变!”小儿瞪圆了眼,看着那张虽染风霜却无一丝皱纹的脸,将信将疑。
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也没人问得出他往哪儿去。只晓得他叫蓝采和,一个仿佛缝在破蓝布衫上的名字。
一日,他行至濠梁城外。天光正好,城边酒肆挑出新酿的旗幡。酒香勾魂,蓝采和拍板大笑,拖着他那串叮当作响的“家当”,晃进酒肆。拍板往桌上一顿,铜钱串子哗啦卸下:“掌柜的,好酒只管筛来!”
酒至半酣,店外忽起喧哗。一队人马簇拥着位华服公子经过,正是此地刺史的衙内。公子瞧见酒肆里这怪诞醉汉,顿觉新奇有趣,勒马笑道:“那汉子,唱的什么野调?再唱一曲,本公子有赏!”
蓝采和醉眼乜斜,拍板却击得清越:“公子要听?好!听我唱这人间路——”
板声清脆,歌声苍凉,唱得四野悄然,连那衙内脸上的轻浮也渐渐敛去。
一曲终了,蓝采和仰尽碗底残酒,摇摇晃晃起身,系好他那沉甸甸的钱串,拖着长长的尾巴,趿拉着破靴,踢踢踏踏往城外去。衙内回过神,忙命随从捧上一盘银锭追去:“唱得好!公子赏你的!”
蓝采和回头,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哈哈大笑,声震林樾:“银子压身,不如清风两袖!”说罢,竟解下腰间那串不知拖了多少年的铜钱,叮叮当当尽数抛向路旁惊愕的穷汉与孩童!钱雨纷飞中,他拍着空空的板子,高歌着“朝骑鸾凤到碧落”,大步流星走向城外河畔。
酒肆掌柜倚门远望,只见蓝采和走到水边,解下那只唯一的破靴,信手抛入滔滔流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水面上竟飞起一群羽翼斑斓的彩鹤,清唳穿云!蓝采和赤着双足,踏着粼粼波光,一步,两步……身影在鹤群的环绕下,竟渐渐融入西天那片燃烧的云霞里,只剩下那激越的拍板声,伴着缥缈的余歌,在暮色长河上久久回荡:
“长景明晖在空际,金银宫阙高嵯峨……”
岸上众人,连同那捧着银盘的衙内,俱已痴了。掌柜手中擦碗的布掉进水里,喃喃道:“他拖的不是钱串子……是拴住世人的贪念绳啊!”
从此,濠梁城外再无那踏歌的醉影,只有那拍板的清响和看破红尘的歌谣,在流水与市井间代代相传。蓝采和赤足踏波的身影提醒着世人:真正的逍遥,不在腰间沉甸的钱串,而在敢于抛却负累、赤条条走向天地宽阔处的那一步。心无挂碍,步履方轻;身无长物,反得大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