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责备,只有平静。
他顿了顿,又看向凌震天。
凌震天也是心头一紧。
林婉柔望着长子,忽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这一年游历归来,莫邪身上多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那眼神通透得仿佛能看穿人心,却又深不见底。
“母亲。”
莫邪缓缓道,“若此刻让你离开岳阳城,此生再不见他,你可会遗憾?”
林婉柔愣住了。
“就像当年那样,一别两宽。”
莫邪补充道,“从此他是岳阳城主,你是莫家庄未亡人,各自活在世人的眼光里,守着该守的规矩,直到百年。”
凌震天猛地看向林婉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恐慌。
林婉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该说“不会”的,该说这样才对得起莫问天,才对得起世人的评判。
可话到嘴边,她却想起了许多——想起少年时与凌震天策马江南的时光,想起这些年每逢危难时暗中伸来的援手,想起这三月来他每日小心翼翼的眼神……
若真就此别过,此生不见?
她的手开始发抖。
“小邪!我可以离开凌府……”
“不……”凌震天声音沙哑,眼神变得慌乱。
这是他最害怕的事。
莫邪看在眼里,继续道:“母亲,父亲生前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是:‘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莫要辜负了本心。’他明知我不是亲生,却待我比亲生更亲,为何?因为他爱你,所以爱你所爱的一切。”
“可……世人会如何议论?”
林婉柔终于找回了声音,却虚弱无力,“他们会说我不知廉耻,丈夫新丧便委身他人……”
“世人?”
莫邪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母亲,你且抬头看看,这屋里坐着的,哪个是‘世人’?”
他的目光扫过凌震天、莫羽,最后回到林婉柔脸上。
“疼你爱你的人在此,你关心在意的人在此!此刻在这个房间里才是你不能辜负的家人。”
莫羽忽然抬头,小脸上还沾着糕点屑:“娘亲,哥哥说得对。那些说闲话的,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让他们经历我们经历的,怕是早就……”
“羽儿。”莫邪轻拍弟弟的头,止住了他的话,但意思已然明了。
凌震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婉柔,我不在乎世人如何说。这岳阳城主之位,你若觉得是负累,我亦可……”
“不。”林婉柔打断他,眼中泪光盈盈,“震天,我不能让你为我放弃半生心血。”
“那便不要放弃。”
莫邪接话道,“母亲,你可知这世间最可笑的是什么?便是让那些与你毫不相干的人,用几句闲言碎语,便禁锢了你的一生。”
他站起身,将莫羽放下,走到窗前望向夜空。
“我这些年游历四方,见过许多人。有人为‘孝道’之名,娶不爱之妻,郁郁终生;有人为‘贞节’牌坊,青年守寡,孤独终老;有人为‘名声’所累,不敢爱所爱,不敢恨所恨,活得像个傀儡。”
他转身,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母亲,父亲已经走了。他最大的心愿,定是你能好好活着,幸福地活着。你若为了那些虚无的名声,辜负了真心待你之人,辜负了自己的心意,那才是真正的对不起他。”
林婉柔的眼泪滚滚而下。
莫邪走回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竟有几分少年时的模样。
“母亲,这一生能遇见真心相爱之人已是万幸。能失而复得,更是苍天垂怜。为何要为了旁人的眼光,辜负这垂怜?”
“可是小邪,你……”
林婉柔哽咽道,“我若与他在一起,你该如何自处?世人又会如何说你?”
莫邪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豁达的通透。
“母亲,如今修的是天魔诀。修魔之人只问自己的心。我堂堂魔尊何惧天下人议论。”
他站起身,青衫在烛光中无风自动:“让他们说去。”
这一刻,林婉柔在长子眼中看到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乎狂妄的自在,一种斩断一切束缚的决绝,却又奇异地令人心安。
凌震天也站了起来,他走到林婉柔身边,想伸手扶她,却又停住,只是深深望着她。
“婉柔,我不逼你。无论你作何决定,我都会守着你,护着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莫羽悄悄拉住母亲的手,小声说:“娘亲,羽儿还小,想要个家。”
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林婉柔看着眼前三人——年少错过的爱人,心爱的两个儿子。
他们都是如此的爱自己!包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