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柔独坐窗前,一袭素白中衣外松松披了件月牙色绣竹纹的披风。
这房间是凌震天特意为她布置的,处处透着清雅。
东墙悬着一幅淡墨山水,画面烟雨朦胧,似是江南景致。
西侧的多宝架上错落摆放着几件素瓷花瓶,瓶内插着时令的兰草,窗前紫檀木桌上,一尊青玉香炉正袅袅升起檀香的轻烟。
可这般雅致的陈设,却抚不平她心头的波澜。
她抬眼望向窗外,月正当中。
距离那场灭门之祸已过去几月有余,可每当夜深人静,莫家庄的血色便会涌上眼前。
丈夫莫问天倒下的身影,黑衣人手中寒光凛凛的刀,小羽在她怀中瑟瑟发抖的体温,还有那千钧一发之际破窗而入的暗卫……
然后是凌震天的脸。
那张在青葱岁月里曾让她魂牵梦萦、后又用数十年时光试图忘却的脸,如今却日日出现在眼前。
他将她和莫羽接回岳阳城,安置在这府中最清静的院落,遣了最好的侍女伺候,每日晨昏定省般前来探望,却总在门槛处停步,眼神里是小心翼翼的渴望。
“夫人,夜深了,该歇息了。”
侍女在外间轻声提醒。
“你们先下去吧,我再坐会儿。”
林婉柔的声音轻如叹息。
脚步声渐远,屋内重归寂静。
她抬手轻抚眼角细纹,快不惑的年纪,虽风韵犹存,却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女模样。
若在寻常人家,这本该是相夫教子、安稳度日的年纪,可她的命运却像一叶扁舟,在狂风巨浪中颠沛流离。
门轴轻响。
林婉柔回头,看见十岁的莫羽赤脚站在内室门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
“羽儿,怎么起来了?”
她连忙起身,将儿子揽入怀中,触手一片冰凉,“瞧你,鞋也不穿。”
莫羽摇摇头,一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睛望着她。
“娘亲睡不着,羽儿便也睡不着。”
这话让林婉柔心头一酸。
自从莫家庄遭难,这孩子一夜之间仿佛长大了十岁。
他不再撒娇哭闹,说话行事竟有了大人的模样,唯有在夜深人静时,偶尔还会在梦中惊叫“爹爹”。
“娘亲只是在想些事情。”
林婉柔将披风分出一角裹住儿子,领他到床边坐下。
“明日凌叔叔说要请先生来教你读书,你可要乖乖的。”
莫羽却盯着她的眼睛:“娘亲是在想凌叔叔,还是爹爹?”
林婉柔一怔。
“若是想爹爹,那便想想也无妨。”
莫羽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若是想凌叔叔……娘亲,爹爹已经不在了。”
这话从一个十岁孩子口中说出,林婉柔只觉得胸口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羽儿,你不懂……”
“我懂的。”
莫羽打断她,小小的手握住她道,“爹爹生前常对我说,若有一日他不在了,要我好好照顾娘亲。他说人生苦短,能快活一日便是一日。”
孩子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父亲的话语,“娘亲,爹爹不会希望你整日愁苦的。他说过,他最见不得你流泪。”
“羽儿也是!”
林婉柔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莫问天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成婚二十年,他知她心中有人,却从未苛责,只是默默待她好。
“娘亲不哭。”
莫羽伸出小手替她拭泪,动作轻柔得不像个孩子。
“凌叔叔待你好,我都看在眼里。你若与他在一起能快活,爹爹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可世人会如何议论?”
林婉柔喃喃道,“丈夫新丧,便与旧情人……”
“世人?”
莫羽歪了歪头,“娘亲,莫家庄一百三十七口人殒命那夜,世人在哪里?我们母子命悬一线时,世人在哪里?如今我们寄人篱下,世人可会给我们一碗饭吃?”
这话太过锋利,林婉柔竟一时无言。
莫羽将头靠在她肩上,终于流露出些许孩子气。
“娘亲,羽儿只愿你平安喜乐。至于旁人说什么……让他们说去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三下,停顿,又两下——是凌震天独有的节奏。
林婉柔与莫羽对视一眼,还未应声,门已被轻轻推开。
凌震天端着一方红木托盘立于门外,托盘上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糕和几样时新水果。
他身着家常墨青色长袍,未束发冠,几缕发丝垂落额前,在廊下灯笼的光晕中,这个统御一城的男人竟显得有些局促。
“我见厢房灯还亮着,想着你或许饿了……”
凌震天的话在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