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然睁开了眼睛。没有尖叫,没有胡乱挥舞剧烈的肢体动作,只有骤然恢复的呼吸,大口大口、贪婪地喘着气。
从睡衣到背脊都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撞着似要挣脱肋骨的牢笼。
房间是暗的,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点稀薄、不知是晨是昏的微光。床头柜上,第一个闹钟的指针,正缓缓逼近设定好的七点。
起得太晚了,以军人的身份来说。
柯乐起身,右手撑住自己的隐隐作痛的额头,食指和中指向外伸出——这两根手指自从上次受伤后便再也不能再弯曲,变成了“永远的剪刀手”。
好在不影响用意识操纵的纳米武装,而且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就常用它表达必胜的决心。
是个好寓意。
这是柯乐当初安慰心急如焚疯狂联系医生的何泽的原话。
……
梦的残像没有像常人那样迅速褪去、融化在意识的边缘。相反,它异常清晰,甚至比醒着时的许多记忆还要牢固,带着月球表面般的颗粒质感,烙在她的脑海深处。
那是一片广袤到令人绝望的荒芜。
天空是一种浑浊的、没有星辰的深灰,地面是望不到边的、灰白色的尘埃与砂砾,偶尔有黑色嶙峋的岩石刺破地平线,像是恶鬼的獠牙。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仿佛被这片死寂吞没。
她就走在那里,赤身裸体却感觉不到冷热,也感觉不到疲惫,只有一种漫无目的、不知来处亦不知归处的行走。
然后,她看见了其他人。
在远处一个低矮的、环形山般的洼地边缘,一个臃肿的、白色的身影面朝下倒伏在那里。
厚厚的宇航服包裹着,背上是一个方形的生命维持系统背包,头盔的面罩一部分埋在尘埃里。
那是一个宇航员。
一个人类的宇航员,孤独地陈尸在这片不属于人类的荒原上。
梦里的她走了过去,脚步在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记。
她没有感到害怕,只有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悲伤,和比周围环境更甚的孤独。她在那身影旁蹲下,伸出左手想要看清面罩后的脸,想要触碰那冰冷的织物……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时,柯乐醒了过来。
梦里的自己……是在哭?
柯乐抹了抹脸颊,才发现一片湿润。
恐惧并非来自梦境,而是梦醒后如潮水般反噬的、几乎将她溺毙的孤独感。
那不是一个人的孤独,而是整个物种被抛掷在冰冷宇宙中、无人回应、也无人见证的绝对孤独——就好像梦中那无名宇航员的尸体,被遗忘在时间之外、被永恒寂静包围……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噩梦反反复复也该有个头,同样的梦境和类似的场景在这几周来反复出现。没有午夜凶铃、没有电锯惊魂,却尽是宇宙尺度的孤寂与冰凉。
哪怕是现在醒来,光是回想一下那时的感觉都会让她僵在床上,久久无法动弹,连心脏也害怕地蜷缩成一团。
正想着要不要去翻一翻《周公解梦》,床头的闹钟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
第一声尚未完全响起,柯乐条件反射般伸手按下停止键。
柯乐叹了口气,摇摇晃晃地爬出被子,视线扫过算不上整洁的房间寻找起来。
除了书柜上整齐的“闹钟阵列”外,其他地方一片狼藉。椅子背上搭着昨天换下的衣服,书桌上散落着几本摊开的资料和空掉的速溶豆浆包装,地板上随意丢着一只拖鞋——另一只在床上。
“要是何泽哥看见又要嚷嚷着请阿姨来打扫了……”
因为梦境而精神衰靡的柯乐,连生活习惯也变得潦草起来。视线迟缓地扫过房间,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之地,最终从一堆织物里拽出今天要穿的衣物。
“就算睡得再早……”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但这样一直做噩梦的话,就根本算不上在休息啊……”
……
一路小跑来到101所的两层小楼前,门口的安保岗亭内方叔正捧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眯着眼看小屏幕上播雷打不动的戏曲。
“方叔,早。”
柯乐停下脚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精神些。
方叔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比检查证件时还要仔细几分。
“早啥早,按老黄历这都过晌午了。”他关小了戏曲的声音,咂咂嘴,花白的眉毛也动了动,“小柯丫头,你脸色可不太对啊,瞧你这眼圈黑的,跟小花脸似的!是昨晚又没睡好?”
柯乐下意识想抬手摸摸眼下,“剪刀手”却让她动作一滞。她不太想多谈,怕回忆起那种窒息的孤独感。
“……也就做了个梦。”
“梦?”方叔吹了吹搪瓷杯里根本不存在的茶叶沫,哼了一声,“这年头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