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谈话室
吴县纪委谈话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惨白的光线均匀地洒在灰色墙壁和深棕色桌面上。房间没有窗户,唯一的时间刻度是墙角监控摄像头下方闪烁的红色光点。
丁大军坐在桌子一侧,面前摊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今年四十八岁,在纪委系统工作了二十年,额头上有三道深如刀刻的皱纹,那是长期皱眉留下的印记。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档案袋的边缘,节奏平稳,像是在等待什么。
门开了。
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陪着张长江走进来。这位自来水公司总经理穿着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不自觉地抽搐着。他被引到丁大军对面的椅子坐下。
“张长江同志,”丁大军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是县纪委副书记丁大军。按照组织程序,今天由我与你谈话。”
张长江扯出一个笑容:“丁书记,我认识您。去年全县廉政工作会议上,您就坐在主席台第二排。”
“记性不错。”丁大军打开档案袋,取出一份文件,“那你也应该记得自己在会上做的廉政承诺。‘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事’——这是你的原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丁大军不急不缓地继续说:“今年1月至8月,吴县自来水公司下属的六个片区,共计三万七千户居民的水费账单出现异常增长。平均每户每月多出35至120元不等。投诉量同比增长420%。这事你知道吧?”
张长江坐直身子:“丁书记,这个问题公司已经调查过了。是部分老旧水表到了更换周期,机械磨损导致计量偏差。我们已经制定了更换计划,分三年逐步——”
“更换计划?”丁大军打断他,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你说的更换,是指把原本校准合格的b级水表,换成从‘长河仪表厂’采购的c级表吗?”
张长江的脸色变了变。
丁大军翻着文件:“长河仪表厂,注册资金五十万,法人代表李长河——是你妻子的堂弟。该公司过去三年98%的营收来自吴县自来水公司的采购订单。而根据技术监督局的检测报告,这批c级水表的误差范围在+8%到+15%之间,全部偏向多计费方向。”
“这……这是采购部门的事,”张长江的声音开始不稳,“我不具体经手采购。”
“但你审批了所有采购合同。”丁大军又抽出一张纸,“这是你签字的采购单。有意思的是,同样规格的水表,市场均价45元,你批的是78元。一套就是33元的差价,三万七千户,每户一套表——”
张长江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二、数字游戏
丁大军从档案袋里拿出一台平板电脑,打开一个表格,转向张长江。
“这是联合调查组做的统计模型。我们抽样检测了五百块被替换下来的旧水表,其中只有七块存在超出国家标准的误差,而且误差是正负随机的。但新装的水表,”丁大军放大表格中的一组数据,“误差全部是正向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长江盯着平板,不说话。
“意味着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人为问题。”丁大军放下平板,“更准确地说,是有人故意选择了计量偏高的水表,并且通过虚高的采购价格套取资金。”
“丁书记,这些都是推测……”
“那就说点不是推测的。”丁大军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你在建设银行的个人账户,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七月,每月5号固定存入一笔钱,金额在4万到7万之间。这些钱从哪里来的?”
张长江咽了口唾沫:“是我……是我做理财投资的收益。”
“什么理财产品?哪家机构?合同呢?”
一连三问,张长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丁大军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小白板前,拿起记号笔:“我们来算一笔账。三万七千户,平均每月每户多收50元——这是保守估计。一个月就是185万。一年下来是2220万。除去所谓的‘采购成本’和必要‘打点’,按照你们这个行当的规矩,到你个人手里的,至少是这个数的百分之十五。”
他在白板上写下:333万元/年。
“而你账户里的那些存款,时间跨度两年半,总额大约150万。数字对得上。”丁大军转身,“张长江,你还想说什么?”
谈话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鸣声。
张长江低下头,双手交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过了整整三分钟,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悔恨,而是一种近乎嘲讽的神情。
“丁书记,”他忽然笑了,“您算得真细。但您算错了一件事。”
“哦?”
“您太高估老百姓的反应了。”张长江靠回椅背,这个姿势让他找回了一点以往的权威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