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小时候住的老房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枝伸得老高,夏天能遮住大半个院子的阴凉。那时候我总喜欢爬树,坐在树杈上啃冰棍,看蚂蚁顺着树干往上爬,以为树就是静止的,就那样站在院子里,等着春天发芽,秋天落叶。直到有一年冬天,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积雪把树枝压弯了,有一根粗枝断了,露出里面的木质部,颜色是深褐色的,带着淡淡的松脂香。我蹲在雪地里看那截断枝,忽然发现断口处有一圈圈极淡的纹路,比指纹还细,爷爷说那是树的年轮,一年长一圈,不管刮风下雨,不管有没有人看着,它都在悄悄长。可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它既不像花儿那样开花时热热闹闹,也不像小猫小狗那样会跑会叫,它就那样站着,静默着,把时光一圈一圈刻进骨子里。那时候我不懂,觉得这样的生长太没意思了,直到后来老房子拆迁,挖掘机轰隆隆地推倒院墙,那棵老槐树也没能保住,工人锯断树干的时候,我看见年轮一圈圈扩散开来,像一张铺展开的时光地图,最里面的几圈很细,应该是它刚发芽的时候,那时候院子里还没有我,它就已经在那里静默生长了,陪着爷爷年轻的时光,陪着院子里的青苔爬满石阶,陪着墙角的牵牛花开了又谢。原来有些生长,从来都不需要被看见,不需要被喝彩,就像老槐树的年轮,就像书页里的银杏叶,它们在无人问津的地方,以自己的方式,慢慢完成着属于自己的蜕变。
去年夏天,我去了一趟海边,不是热门的旅游景点,是一个偏僻的小渔村,海边只有几间破旧的渔屋,沙滩上满是贝壳的碎片和干枯的海草。我住的渔屋门口有一块礁石,黑褐色的,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海浪啃过无数次。每天清晨我都会坐在礁石上看日出,看着太阳从海平面跳出来,把海水染成金红色,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打着礁石,然后又退下去,带走一些沙粒,留下一些泡沫。起初我没觉得这礁石有什么特别,直到有一天,我发现礁石的一个小凹陷里,长着一小丛绿色的东西,不是海草,是一种很细很嫩的绿芽,紧紧地贴在礁石上,像一层薄薄的青苔,却比青苔更有韧性。我很奇怪,这礁石上没有土壤,只有海浪带来的盐分和湿气,它怎么能长在这里呢?我每天都会去看它,它长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变化,有时候海浪会把它淹没,有时候暴晒会让它看起来有些枯萎,可第二天再去看,它又会恢复那点淡淡的绿,像一个倔强的小拳头,攥着一点生机不肯放手。有一天刮台风,狂风暴雨把渔屋的窗户都吹得哐哐响,我以为那丛绿芽肯定被冲掉了,心里有些难过。台风过后,我赶紧跑到海边,礁石被海浪冲刷得更干净了,我在原来的地方找了好久,都没看到那丛绿,心里空落落的。可过了几天,我再去礁石那边,却在礁石侧面一个更隐蔽的凹陷里,发现了它,它比以前长了一点点,绿得更明显了,旁边还冒出了一两根更小的芽。原来它没有被冲掉,只是在台风中悄悄挪了个地方,继续静默生长。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生长不一定是笔直向上的,不一定是轰轰烈烈的,它可以是弯曲的,可以是悄无声息的,甚至可以是暂时的退让,但只要根还在,只要心里的那点生机还在,就不算停止。
我想起自己这些年,好像也一直在静默生长。小时候我很内向,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看书,或者对着院子里的花草发呆。那时候班里的同学都喜欢热闹,喜欢成群结队地玩,我像个局外人,没人注意到我,就像老槐树下的青苔,就像礁石上的绿芽。我曾经很羡慕那些能言善辩、光芒四射的人,觉得他们的生长是耀眼的,是被所有人看见的,而我自己的生长,像藏在地下的根系,看不见摸不着,不知道有没有意义。后来我上了中学,开始尝试写东西,把心里的想法、看到的风景、感受到的情绪,都写在笔记本上。那时候我写得很差,句子不通顺,想法也很幼稚,可我还是坚持写,没人看,也没人鼓励,就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