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深知秦明不喜虚与委蛇的性子,尤其是在他们之间。
他端起那杯烫手的茶,并未立刻饮用,只是借着那温度暖着冰凉的手指。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秦明。
茶香与寒气在空中无声交锋。
韩非仿佛要从他平静的表情下挖出最深层的答案。
凉亭外的夜色沉静,只有风声偶尔掠过,更衬得亭内气氛凝滞。
韩非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灯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
“秦明……”
他罕见地直呼其名,语气严肃无比。
“你我相识数十载,共事亦久……
我知你非常人,常有惊世之想,亦成惊世之事……
陛下此次劫后余生,心志似有巨变,而这一切变化的核心,显然是因为你……
秦明先生……”
韩非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锤炼。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温热的杯壁。
“我自认对你知之甚深,却也深知你身上总有我看不透的迷雾……
此次陛下骤病,昏迷三日,太医令皆束手无策。
然而,你一至,陛下转危为安……
还有一件事瞒得过外人,瞒不过我与李斯。
陛下醒来后,性情、言谈、乃至对某些国策的看法,都似有微妙变化……
更重要的是……”
韩非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
“陛下今日单独召见我与李相,提及百年之后,帝国何以自处……
法度当随世变,不可拘泥于古,欲为后世立一可久可大之基……
这些话,绝非陛下一贯万世不移之论调……
而陛下言语间,数次提及四弟所见、四弟所言……”
秦明静静地听着,捧着茶杯,任由热气模糊了自己的眉眼,神色未变。
韩非身体再次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逼问的探究。
“陛下醒来第一道明发旨意,便是擢你为监国顾问,位同三公,参赞一切军国机要,见君不拜……
更特许在特定情形下,可暂行否决之权!
此等权柄,闻所未闻!
即便是当年吕不韦为相父,亦无此殊遇……
当然,我知道,这些特权对你来说只不过是被陛下搬到了明面上……
所以,我很好奇,难道你要一改以往隐藏在幕后的策略,选择站到台面上?
如此,又究竟是何原因?
是否与这次陛下的意外昏迷有关?”
面对韩非的问题,秦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声问道。
“还有吗?一次问完吧……”
韩非皱了皱眉,继续开口道。
“紧接着,陛下密令,举国资源,优先保障格物院调用……
格物院今日有何异动,我不尽知。
但能让墨工那老家伙兴奋得如同枯木逢春,绝非寻常改良农具水利!”
韩非的身份,不仅仅是大秦帝国的右丞相。
他更是这个庞大帝国财政的掌管者,总揽度支、赋税、仓廪、贸易等一切财政经济命脉。
每一道关乎国计民生的政令背后,几乎都需要他核算钱粮,权衡利弊。
每一次大规模的工程、军事行动或赏赐,也必经他手调配资源。
这个位置,让他得以从最现实、最根本的资源流动角度,洞察帝国的运转肌理。
也让他能够接触到许多被华丽辞藻或森严等级所遮蔽的真实。
而另一方面,他与秦明之间,有着超过数十年的交情。
这份情谊始于微末,跨越了身份地位的巨大变迁,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同僚或上下级的关系。
更接近于一种彼此深知底细,既有些许理念碰撞又有互相信任的复杂羁绊。
正因如此,许多对旁人而言属于绝密或根本无法理解的事情。
在韩非这里,却或多或少留有痕迹。
或能凭借其超凡的洞察力与对秦明的了解,拼凑出远超常人的认知图景。
他知道秦明绝非常人,其某些想法与手段,看似随意,实则深远……
往往暗合某种他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更高层面的布局。
他知道格物院绝非普通的工匠作坊。
那里产出的某些奇技淫巧,其精巧与效用,时常以他的博览群书见多识广也暗自心惊。
而秦明对那里的关注与影响力,更是非同一般……
他更知道,陛下对秦明的信任,早已超出了寻常的君臣知遇。
那是一种近乎托付身家性命与帝国未来的毫无保留的倚重。
此次监国顾问的破格擢升,不过是这种信任最公开的体现。
正因掌握着帝国的财权,正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