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不在洛阳的某座宫殿里,不在某张龙椅上。
它在这万里边疆将士握紧的刀柄上,在河西农夫收获的麦穗里,在蜀中织机梭子的往复中,在岭南海港即将启航的商船上。
天下人累了,怕了,只想守着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
那些顶尖的野心家、阴谋家,早已在过去几年的疾风暴雨里被涤荡得七七八八。
剩下的,多是守成之犬、惊弓之鸟,或是有贼心没贼胆的庸碌之辈。
洛阳会乱吗?
或许会。
宫墙之内,少不了一番哭嚎、争执、甚至刀光剑影。
但想乱到宫墙之外,乱到天下动荡?
难了。
民心不思乱,大势便难逆。
杨子灿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窗外,郁林城的更夫敲响了子时的梆子,一声,又一声,悠长而安稳,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南疆土地此刻的宁静。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翻腾的思绪压入心底最深处。
阿琪谷,搂着夫君,也酣然入梦。
侍女们,也发出细微、平稳的呼吸声。
巡边,还要继续。至少表面上,必须如此。
至于洛阳的风雨……且看它,能掀起多大的浪。
黑夜无声,吞噬了一切光亮与声响。
只有遥远的星河,冷眼旁观着人间的悲欢离合,与棋手的沉默布局。
五
永安六年,四月底。
交趾郡,郡治宋平城。
这座位于红河冲积平原上的古城,此刻正浸泡在一种黏稠的潮湿里。
不是纯粹的雨水,而是那种从河面、稻田、沼泽地里蒸腾起来的水汽,混着泥土、腐殖物和某种热带花果发酵的甜腥气,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城池与四野。
杨子灿站在宋平城北门新修的望楼上,单手扶着垛口。
他穿着北方老家猎装改制的便服。
深青色的麻布褂子,袖口和裤腿都用皮绳扎紧,脚上是犀牛皮缝制的短靴,鞋底特意加厚了一层木片,防潮防虫。
这身打扮,在岭南一带已经传开,被当地人称为“魏王装”,既利落又实用。
胡图鲁和奎五等,站在他身后左右散开,同样装束,只是每个人腰间多挂了一柄明晃晃的短刀。
当然,鼓鼓囊囊的胸、腰之间,自然还有着各种厉害的武器。
“哥,看那边。”
胡图鲁指向东北方向。
晨雾正在缓慢散开,露出红河如巨蟒般蜿蜒的身形。
河面上,几十艘平底船正缓慢航行,船身吃水很深,显然载满了货物。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星星点点的村落,炊烟正袅袅升起,与晨雾交织。
“那是从九真郡运粮过来的船队。”
杨子灿眯起眼睛:
“按计划,今天应该还有三批从龙编、朱鸢来的粮船。红河三角洲今年的春稻长势不错,就是收割期遇上雨季,得抢时间。”
“丘行恭将军已经调了三千驻军帮着抢收。”
胡图鲁道:
“不过临邑那边……又闹起来了。”
杨子灿没接话。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下望楼。
石阶湿滑,布满青苔,每一步都得踩稳。
望楼是新修的,但基座是前朝留下的。
这里曾经是南越国、交趾郡、林邑国反复争夺的要塞,城墙里不知埋了多少白骨。
下到城头,早有郡衙的属官等候。
为首的,是交趾郡郡守杜正伦。
这家伙,是在雍县县令任上因为成绩特别突出被政事堂特别是杨子灿重点点名,然后飞速提拔并任用接替丘和的状元级人物。
省钱之路,相对比房玄龄要稳健的多,毕竟房玄龄是大才但是还是缺乏基层一县主官的经历。
三十出头,面容清瘦,高头适中,挺帅的文官样架子。
此刻他穿着半旧的绿色官袍,袖口沾着墨迹,显然是一早就开始办公了。
“下官杜正伦,参见魏王殿下。”
杜正伦带领一众属官行礼,动作标准,但声音里透着疲惫。
“都免礼吧。”
杨子灿摆摆手:
“杜太守,说说现在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