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北方,反而仰头去看那被薄云遮掩的南斗。
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纸张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皇帝病危。
这个消息,在大隋朝的今天,该是以怎样的一种官方形式传递呢?
或许,朝廷的正式公文,正在某个驿卒的马背上颠簸,艰难地追赶他这支位置飘忽的巡边队伍。
或许,根本就没人打算让这份公文顺利发出。
深宫之内,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那道宫门,多少颗心在权衡、算计、押注。
萧太后、云家姐妹、那些被他敲打过的世家、那些蛰伏的旧臣……
谁会希望他此刻回去?
谁又会拼命阻挠他知道?
他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已经快一年的万里跋涉,他看过辽东的雪、漠北的风、河西的沙、蜀中的云、岭南的瘴。
他摸清了这片江山的筋骨,安抚了戍边将士的辛劳,也亲手将许多隐患拔除或深埋。
他离开洛阳,本就是为了给那个年轻的皇帝、给那些心思各异的朝臣、也给这刚刚喘过气来的天下,一个“去杨子灿化”的试炼空间。
他要看看,没有他这座“魏王大山”压在头顶,这个朝廷能不能自己运转,这片山河能不能自己愈合。
他,已经有些厌倦了朝堂的生活,很想去自己已经随手之间渲染的地方去看看……海外!
所以,皇帝,皇太后,官员,自己,天下百姓……都得经受一次弱化核心、甚至是没有核心的考验!
如今,考验来了,却是以最残酷的方式。
四
杨子灿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页密码纸凑近旁边的灯笼火焰。
火舌舔舐,纸张迅速蜷曲、焦黑,化作几片灰烬,被夜风一卷,便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哥?”
胡图鲁在一旁低声询问,眼神里有征询之意。
杨子灿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波澜。
“无事。明日按原计划,与冯公、宁公巡视合浦港,敲定海船营造的细节。交趾那边……既然已近,也去一趟。南疆稳,则海疆安。”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甚至带着一丝处理完公务后的淡淡疲惫。
胡图鲁怔了一下,随即垂首:
“诺。”
他明白了自家族长、兄长、王爷的态度。
不知道,不参与,至少表面如此。
杨子灿走回房内。
美艳无比的侍女们,悄无声息地掩上门。
隔绝了外界的目光,他独自站在窗前,方才刻意维持的平静从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
侍女们娴熟地替魏王更衣、沐浴……魏王只是伸伸手、伸伸腿,一地儿力气都不让出。
这样,才能让日理万机的魏王,获得彻底的放松和恢复。
人活到到他这个地步,只要他自己愿意,物质上已经没有任何他得不到享受不到的境界了。
就像这些美艳无双的少女们,恨不得用她们娇嫩的肉体和肌肤,把这位天下特等亲王托起来、包起来、含起来……
可是,杨子灿的需求点,大多是在精神层面。
杨侑……那个在甘露殿里会对他露出依赖又倔强眼神的少年天子,终究是没能扛住这深宫的重压和透支吗?
是身体真的垮了,还是那吃人的漩涡终于将他吞噬?
他想起离开洛阳前,那孩子眼底日益沉重的阴影,想起他故作老成批阅奏折时微蹙的眉头。
是自己逼他太甚,还是这皇位本身,就是一座炼狱?
一丝罕见的、近乎软弱的叹息,被他压回心底。
……
他拍拍忙碌的脑袋们,起身。
女人们很快就为他穿好桂布长褂,走到书案旁。
摊开一张空白的信笺,提起笔,却久久未落。
阿琪谷作为杨子灿唯一随性的近妾,奇怪地看着自家的夫君王爷。
最终,杨子灿写下的不是给任何人的指令或问候,而是两句仿佛无意义的诗:
“稚龙困浅滩,风雨自可渡。
但使民心在,何惧浪翻覆。”
写罢,他凝视片刻,将纸对折,再对折,塞入阿琪谷怀中一个贴身锦囊。
阿琪谷点头,仔细收好,
这不是要寄出的信,只是一点无用的慰藉,对自己,或许也是对远方那个命运多舛的“小学生”。
他不回去。
至少,不以魏王、太师、辅政大臣的身份,急匆匆地赶回去,闯入那个注定已经沸腾的油锅。
那只会让局势更加复杂,让暗处的对手更加兴奋,也让那个或许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孩子,承受更多本不该承受的、名为“关心”实则“逼宫”的压力。
大隋的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