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神佛能救国,不信经义能活人。”
“他们信的,是自己手里的刀,是田里的粮,是工坊里的铁,是学堂里的书……还有——”
道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崇玄署那威严的匾额,苦笑:
“百姓的民心。”
慈明沉默地跟在后面。
是啊,民心。
这个道理,其实再简单不过。
能让百姓吃饱饭的朝廷,就是最大的“佛法”。
什么般若智慧,什么往生极乐,在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百姓眼里,都比不上一碗实实在在的糙米饭。
那些高深的经义,那些繁琐的仪轨,那些晨钟暮鼓的庄严——在生存面前,都轻如鸿毛。
“回去吧。”
道绰继续往前走,锡杖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一声,又一声。
“告诉寺里所有僧众:自愿还俗的,到监院那里登记,朝廷有安置。”
“想继续修行的,三十人随老衲留守净明寺,其余人……分往五台山、嵩山各下院。”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再告诉弟子们一句话:佛在心中,不在庙里。”
“若能还俗之后,以医术救人,以技艺谋生,以善心待人……”
老僧抬起头,望着远处洛阳城巍峨的城墙,缓缓道:
“那才是真正的修行。”
“这个国家,现在缺人啊。”
道绰最后说了一句,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感慨:
“缺能干活的人,缺能做事的人,缺能让这个天下变得更好的人。”
两个弟子跟在他身后,似懂非懂。
但他们知道,从今天起,净明寺那延续了百年的晨钟暮鼓,不会再有两百多人齐诵的盛景了。
那些藏经阁里积了灰的经卷,那些大雄宝殿里袅袅不绝的香烟,那些禅房里日复一日的打坐参禅……
一个时代,正在悄然落幕。
而另一个时代——那个讲究实干,讲究效率,讲究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刀刃上的时代——正在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轰轰烈烈地开始。
四
发生在永泰坊崇玄署的这场对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只是这次,漾开的涟漪比想象的更快,更远。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遍了洛阳官场。
到了晚上,各大寺庙的住持、监院们已经聚在城南大庄严寺的禅房里,灯火通明地商议到深夜。
第二天,消息传出洛阳。
邸报,商报……
驿站快马奔向四方,商队驼铃带着传言走向丝路,连那些穿梭于州县之间的货郎,都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听说了吗?朝廷要对寺庙动真格了!”
反应是剧烈的。
有些寺庙选择了顺从——比如净明寺。
道绰回寺后第三日,第一批自愿还俗的二十七名僧人就下了山。
太原府衙派了吏员在寺门外设点登记,每人发三石粟米的兑票,凭票可在官仓领取。
有些寺庙选择了对抗。
并州某寺联合当地豪强,鼓动上千信徒围堵州衙。
结果被当地驻军当场驱散,住持下狱,寺庙查封。
消息传回洛阳,政事堂连道三声“好”,下令将此案通报全国,以儆效尤。
更多的寺庙在观望。
他们看到朝廷的铁腕,也看到那些还俗僧人的出路。
真有通医术的被招入州府医署,懂算术的被请去学堂教书,连只会种菜的,都被安置到新设的“官田庄”当农师。
慢慢地,风向变了。
百姓们不懂什么宗教政策,也不懂什么朝廷大计。
他们只会在茶馆里闲聊:
“听说了吗?东市那个还俗的和尚,去医署了,看病不收钱!”
“西城王铁匠铺新招了个徒弟,以前是和尚,打铁手艺可好了!”
“官府在城南设了义学,先生里有两个是还俗的僧人,教娃娃们识字呢……”
这些实实在在的变化,比任何经义辩驳都更有说服力。
而在这场风波中,世家大族们嗅到了更深的意味。
他们看着道观寺庙的田产被重新丈量、登记、征税;看着寺庙的特权被一条条剥离;看着那个曾经与他们一样享受超然地位的宗教阶层,被毫不留情地拉回世俗的轨道……
兔死狐悲。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开始在某些深宅大院里弥漫。
他们忽然意识到:朝廷那把整顿的刀,既然今天能落在寺庙头上,明天会不会……
“听说,下一个要整顿的,是各地的族学。”
“户部在重拟《荫补新制》,以后子弟入仕,不能靠祖荫了……”
“魏王在政事堂放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