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萧太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那里,是皇帝日常起居的“甘露殿”方向。
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却又无法遏制的念头,越来越频繁地冒出来。
难道……是皇帝……不行?
杨侑今年十六岁了,按说这个年纪,在一些宗室子弟那里,很到当爹的时候了。
况且,他的身体虽不如他祖父杨广年轻时那般魁伟,但继承了萧家清秀和杨家骨架,看起来也不差。
单薄是单薄点,毕竟还没真正长大,但也算是个挺拔少年郎啊。
每月太医请平安脉,回报总是“陛下龙体康健,肾气充盈”。
可这“充盈”的肾气,怎么就结不出果呢?
是那些香药不对?
还是时辰方位没选好?
抑或是……有人在暗中作梗?!
这个念头一起,萧太后背后顿时惊出一层冷汗。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扫过镜中自己衰老的容颜。
是了,一定是有人不想让皇帝有子嗣!
不想让大隋皇统顺利延续!
谁最有可能?
谁最有能力?
谁最乐见皇帝无后、将来皇位传承再生波澜,甚至……有机可乘?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那个权倾朝野、把持朝政、连她这个太后都不得不忌惮三分的好女婿——魏王,杨子灿!
他完全应该有这个动机,更有这个能力!
皇宫之内,看似铁板一块,但以杨子灿之能,以及他对太医署、尚药局乃至内侍省或明或暗的影响力,要想让皇帝“生不出”孩子,办法简直太多了!
慢性药物?
饮食手脚?
甚至……直接对云贵妃或其他妃嫔下手?
萧太后越想越觉得有理,越想越觉得心寒,也越想越觉得……愤怒。
以及,猛烈地产生了一种被逼到墙角、必须绝地反击的决绝。
四
“云贵妃,现在何处?”
她定了定神,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更冷。
“回太后,云贵妃已在殿外候着,按例前来请安。”
张尚宫回道。
“让她进来。”
萧太后缓缓起身,抚平了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五十七岁了,她没多少时间可以耗了。
皇帝越来越大,亲政的呼声(哪怕只是暗流)也会越来越高。
一旦皇帝完全亲政,自己这个太后的影响力必然大减。
若那时皇帝还没有子嗣,朝局会如何?
杨子灿会如何?
萧家和云家,又将如何?
必须在还有能力掌控局面的现在,解决这个问题!
偏殿里,云裳儿,如今的云贵妃,正安静地站着。
比起三年前初入宫时那个含苞待放、带着忐忑与憧憬的少女,如今的她,身量长开了些,容颜更显娇艳,穿着一身符合贵妃品级的绯色宫装,头戴珠冠,仪态无可挑剔。
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努力掩饰却依旧流露的忧郁,以及一丝长期无所出带来的惶恐与压力。
听到传唤,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步履端庄地走入正殿。
敛衽下拜,声音清越而恭谨:
“臣妾云氏,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到哀家身边来坐。”
萧太后脸上堆起慈和的笑容,伸手示意。
云裳儿谢恩起身,依言在太后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姿态恭顺。
萧太后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语气充满了长辈的关怀:
“瞧着气色倒还好。昨夜伺候皇帝,辛苦了。”
云裳儿脸颊微红,垂下眼帘:
“伺候陛下是臣妾本分,不敢言辛苦。”
“嗯,皇帝……近日龙体可好?起居饮食,可还顺心?”
萧太后状似随意地问着家常,手指却似无意地在云裳儿腕间滑过。
像是在探她的脉息,又像是在传递某种压力。
“陛下一切都好,勤于政务,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饮食……也还规律。”
云裳儿回答得谨慎。
她当然知道太后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但那个问题,她自己也没有答案,只有越来越沉重的负担。
“勤政是好事,但也要顾念身子。”
萧太后叹了口气。
拍了拍她的手背,终于将话题引向核心。
声音压低,带着无尽的愁绪与试探:
“只是哀家这心里啊,总是七上八下的。”
“皇帝年纪不小了,你这入宫也三年了,这后宫……终究是冷清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