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粗布润湿,正以一种极其轻微、近乎颤抖的力道,擦拭着李二的额头。
那里,不断渗出细密冰冷的汗珠。
“观……音婢……?”
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嘶哑,但终于能勉强成句。
“你……你怎么……这里……是……”
无数问题在他脑中爆炸,却堵在喉头,语无伦次。
金谷园最后的记忆碎片,尖锐地刺来。
杨子灿淡漠的脸,琥珀色的酒液,那些关于“另一个自己”、关于“盛唐”、关于“弑兄逼父霸占弟媳”的恶魔低语,自己崩溃的嚎哭,灼烧喉咙的烈酒,然后是无边黑暗……
可观音婢,作为死刑罪犯正妻,如果没被处斩,难道不应该在洛阳掖庭吗?
那些看押自己的黑衣卫士呢?
杨子灿呢?
这弥漫着牲口气味的毡帐,又是何处?!
“我们……逃出来了……不,是被……被送出来了。”
观音婢的声音,压得极低。
如同惊弓之鸟,每一个字都带着后怕的颤音。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帐帘,才继续道,语速快而混乱:
“那晚,在金谷园,你醉倒后……来了许多人,黑衣,不说话,像影子……他们把我和家里原来的几个侍女,还有……还有敬德将军……他们找到,连夜带出城……”
“马车,快马,一直向西,向西……白天躲,夜里走,过了好多记不住名字的关卡、河流、荒漠……”
“前日,才到了这里。他们只说……到了。”
她简单而混乱的词句,勾勒出一条粗鄙的线路,一段传奇版的旅程,却充满了无尽的动荡、诡异、恐惧、疲惫与未知。
“敬德?他……还活着?还……有谁?”
“‘他们’……是谁?杨……贼的人?”
李世民捕捉到关键词,一边费力的问,一边还想挣扎着想坐起。
可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头痛,让他眼前发黑。
于是连带着正使劲搂抱扶持着李二的观音婢,一同重重摔回兽皮上,发出“彭”的闷响。
二
“殿下!您终于醒了!!”
如同呼应他的疑问,一个粗粝沙哑、却带着难以抑制激动与如释重负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袒露蓬首、高大魁梧、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几乎填满了入口并弯腰挤了进来。
尉迟恭,敬德!
这位曾经投奔在刘武周旗下的铁匠,在太原盆地纵横驰骋、玄武门浴血逼宫、长安巷战中生死断后、勇悍无比一见好基友的绝世猛将,此刻也变了一副潦倒的模样。
同样穿着便于骑射的灰褐色胡服,衣上满是尘土与汗渍,一点都遮不住他带毛的胸膛以及炸裂线条的肌肉。
脸上盘结的虬须,显得更加杂乱恣意,黝黑的面庞刻画出岁月的艰难和风霜。
一道新鲜的、尚未完全结痂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脸颊,为他更添了十分凶悍和威压。
但那双眼睛,了不得。
仍然明亮而锐利,此时依然如猛兽一般恐怖。
在看到李二苏醒的刹那,那双野兽一样的眼睛即刻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但随即又迅速被沉痛、愧疚的情绪覆盖。
他的腰间,挂着的是全身唯一值钱的一把老物件,横刀。
这是初识之时,李二赠送给敬德的见面礼,也是他李二随身的宝贝旧物。
刀鞘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新的划痕与撞击凹坑,这都是一次次惨烈之后的战功。
“敬……德!敬德!”
李世民撑起手臂,一把抓住跪在身前的敬德双手,眼睛就红了。
“告诉我!快告……诉我!”
“长安……城破,你断后……后来……怎么了?咱们的人……到底,到底怎样?!”
尽管心中早有最坏的预感,尽管杨子灿的故事已如冰水浇头,但他仍需要从自己最信任最倚重的好基友口中,听到那最后的、残酷的确认。
尉迟恭没有立刻回答,虎目含泪。
“殿下……完了,全完了!”
他开口,声音沉痛得如同生锈的铁器在摩擦。
“反王联盟……自取灭亡。围城到最后,粮食吃光了,树皮草根都没了……易子而食……瘟疫横行……各家人马为了最后一点粮食互相厮杀,比对付隋军还狠……”
他描述的场景,有的李二知道,有的不知道。
但是尉迟恭的话,比任何自己目击和战报,都更具体,更血腥,更令人毛骨悚然。
“杨子布……杨贼开进来时……城里已经没多少站着的活人了,能动的,也差不多就是咱们为数不多的玄甲军卒……”
尉迟恭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各家王爷……魏公(李密)、夏王(窦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