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是旗帜鲜明地支持来护儿,痛斥吏部选人不公,那便是公然与裴矩、苏威为首的文官集团撕破脸皮,显得他仗着军功跋扈,打压异己,也与当下朝廷倡导“文治”、“休养生息”的基调格格不入。
可他若是完全支持韦津和苏威,认可这份名单,那无疑会寒了以来护儿为代表的军方将士的心,让人觉得他这位靠军队起家的太师,为了所谓的“朝局平衡”,已经开始向文官集团妥协,甚至出卖军方利益。
杨子灿心中冷笑。
这帮在朝堂上混成了精的老狐狸,试探来得可真快,也真够狠辣。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从容出列,先是对御座上的杨侑行了一礼,姿态恭谨。
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陛下,韦尚书恪尽职守,依制考评,苏司徒老成持重,言之有理,此事于程序而言,确无问题。”
“来司空心系将士,忧国忧民,其情可悯,其心可嘉,所言之事,亦非空穴来风,值得警醒。”
他先是各打五十大板,肯定了双方的出发点,将激烈的对立情绪稍稍降温。
随即,话锋如同溪流转过山涧,不着痕迹地一转:
“然,臣以为,朝廷选官,尤其是选拔侍从陛下、参赞机要的近臣,才学见识固然是基础,但其人的心性品德、胸襟器量、乃至是否真正体恤民间疾苦、知晓兵事稼穑之艰难,则更为关键。”
“纸上谈兵,易;临机决断,难。居于清要之位,若不解下情,不谙实务,则其所思所谋,恐如空中楼阁,于国无益,甚至可能贻误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韦津和那几位被举荐的年轻官员(有点远,看不见,如果他们真有幸在场的话)。
然后,继续道:
“故此,臣冒昧提议,此数位才俊,既然考评优异,才干突出,不若暂且外放,授以亲民之职,如京畿或外地望县之令、或紧要州郡之参军、长史等职,使其深入地方,亲理刑名钱谷,抚慰百姓,处置繁杂政务。”
“磨砺三五载,观其政绩,察其心志。若果真能造福一方,政绩卓着,且心性愈发沉稳坚毅,届时再调回中枢,委以清要之职,以其历练所得之见识经验,辅佐陛下,则必能如虎添翼。”
“如早就安排各地的先皇历科进士及第之辈,地方政绩卓着,风评上佳,如孙伏伽、房玄龄、张损之、温彦博、黄凤麟等。”
“如此,既全了朝廷选官之制度,亦堵了外界可能之非议,更于实践中历练了国家未来之栋梁,岂非三全其美之策?”
他这番话,看似折中调和,两边都不得罪,实则核心用意,是否决了直接将那几位“有前科”或背景特殊的官员提拔到核心清要位置的提议,将其“发配”到地方去接受实践锻炼。
但同时,又留下了将来考察合格后可以重新起复的口子,没有把路完全堵死。
如此一来,既照顾了文官集团的面子(承认了这些人的才学,并给了未来机会),又安抚了军方的不满(没让“有问题”的人轻易进入权力中枢),更在皇帝和百官面前,彰显了他作为首席辅政大臣的“公允”、“远见”与“为国育才”的胸怀。
御座上的杨侑,微微颔首。
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思索的神色。
他沉吟片刻,道:
“太师老成谋国,思虑周详,此言甚善。便依太师所议。吏部依此办理,对此类官员之任用,当更重其实绩历练。”
“陛下圣明!”
杨子灿躬身领命。
裴矩,依旧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苏威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最终,他也归于平静,躬身道:
“陛下圣明,太师考量周详,老臣附议。”
来护儿的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虽然觉得未能将那几个软骨头彻底摁死有些不够痛快,但主要目的——阻止他们直接进入清要职位——已经达到。
而且,杨子灿的处理方式也给了军方足够的尊重和交代,他便也不再纠缠,抱着手中的笏板,退回班位,算是默认了这个结果。
这一场看似因官员升迁引发的、突如其来的朝堂风波,就在杨子灿这番滴水不漏的应对中,暂时平息了下去。
表面上,魏王杨子灿取得了“胜利”,并掌控了“局面”。
退朝之后,百官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出乾阳殿。
杨子灿与一同走出的太傅萧瑀,并肩而行。
此时,杨子灿的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与喜悦之感。
“子灿,” 萧瑀稍稍落后半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清。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他身为皇亲,又是辅政大臣之一,地位超然,与杨子灿私交也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