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宣战媾和!其唯一目的,便是以武力为后盾,垄断东方贸易,攫取暴利。近年其舰队在南洋横扫葡萄牙人及土王势力,攻城略地,势头极为凶猛。彼辈心性,与以往重商轻战的番夷不同,乃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虎狼之辈。其目光所及,绝不止于香料群岛,北方的台湾、琉球,乃至我大明富庶沿海,恐怕早在其觊觎之中。”
他顿了顿,看着高拱微微蹙起的眉头,加重了语气:“朝廷如今新政,重心在内,清丈田亩、整顿漕运、改革赋税,皆是固本培元之要务,恪深以为然。然,海疆之防,亦不可片刻松懈,尤其是对此等新兴的、兼具商贾之贪与军国之能的强敌,必须及早提防,未雨绸缪。望高公能留意此事,加强东南水师巡防,增筑沿海炮台,尤须关注台湾、澎湖、琉球一线动静,万不可因倭患暂平而掉以轻心。”
高拱听得十分认真,陈恪所言,情报具体,逻辑清晰,指向明确,并非空穴来风。
以他对陈恪的了解,知道此人虽有时想法奇崛,但在军国大事上从不虚言恫吓。
然而,听完之后,高拱沉吟良久,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开口道:“子恒所言,老夫记下了。海外蛮夷,跳梁小丑,纵然有些许新花样,又能奈我天朝何?我大明水师经嘉靖朝整饬,尤以俞大猷部为精锐,船械未必输于彼辈。至于那什么‘公司’能有宣战之权,更是匪夷所思,或许只是番商夸大其词,以自重身价罢了。”
他见陈恪欲再言,抬手止住,语气转而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慰:“子恒啊,你之心,老夫知晓。你是见过大阵仗、立过大功的人,眼光自然比常人看得远些。但治国如烹小鲜,急不得。眼下朝廷首要之务,在于安内,在于推行新政,厘清积弊,充盈国库。待内部稳固,兵精粮足,又何惧外侮?你且宽心,此事我自会吩咐兵部及沿海督抚多加留意。至于你……”
高拱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脸上带着诚挚的表情:“总是这般闲居,也不是办法。你的才具,陛下也是知道的。只是先帝新丧,陛下初立,有些事需慢慢来。你放心,待时机合适,我定会向陛下恳切陈情,至少让你重返京畿,即便不入部院,在五军都督府或詹事府挂个职衔,参赞机务,也是好的。总不能让你一身本事,埋没于山林之间。”
陈恪静静地听着,看着高拱眼中那份混合着信任、安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以为然”的复杂神色,他心中最后一点试图说服对方的念头,也如风中残烛般熄灭了。
他明白,高拱并非不相信他,而是基于其自身的认知框架和当前的政治优先级,做出了判断。
在高拱乃至绝大多数朝臣的眼中,大明的威胁,首先来自内部的腐败、财政的窘迫、边军的废弛,以及北方蒙古的骑兵。
海外番夷,无论其组织形式如何新奇,终究是“蛮夷”,是来“求利”的,其船炮再利,还能强过大明煌煌天威?
这种深入骨髓的“天朝上国”心态,以及对海洋霸权时代来临的茫然无知,不是他一番言辞所能扭转的。
自己终究是个“异类”,所思所忧,与这个时代的主流,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嘉靖皇帝或许曾站在鸿沟边,试图理解甚至利用他这边的风景,但嘉靖已经不在了。
如今坐在他对面的高拱,是传统士大夫中的佼佼者,是实干派,是改革者,但他目光所及,依旧未超出陆地帝国的范畴。
陈恪不再多言,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站起身,对着高拱拱手,深深一揖:“高公心意,恪感念于心。今日所言,出自肺腑,望公闲暇时,能再思之。至于恪之出处,实不足挂齿。天下之大,何处不可栖身?如此,便不打扰高公处理政务了,告辞。”
他的态度从容而疏离,告辞的话语里没有怨怼,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
高拱起身相送,看着陈恪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消失在值房门外,心中也不免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欣赏陈恪,感激陈恪在倒徐过程中的助力,但也确实觉得,经历了嘉靖朝后期的大起大落和三年乡居,这位昔日的天才侯爷,似乎变得有些过于沉郁和多虑了。
或许,远离朝堂纷扰,对他而言,也未必是坏事吧。
高拱摇了摇头,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题本上,那里有他亟待推行的清丈条例、漕运改革方案,这些才是他心目中关乎国运的“正经大事”。
陈恪离开了京城。没有仪仗,没有送行的人群,只有阿大和几辆简单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