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所有嘈杂的低语都停了下来。
成百上千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到了陈恪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疑,有探究,有敬畏,也有难以察觉的忌惮和冷漠。
所有人都认得他,靖海侯陈恪,一个消失了三年又突然被急召入京的传奇人物。
而他此刻从那个地方走出来,他的表情,他的状态,无疑成了判断宫内情势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风向标。
陈恪对这片目光的海洋恍若未觉。
他甚至没有特意去看人群中的高拱或张居正。
他的眼神有些空茫,脚步未停,继续朝着大门的方向,朝着这群聚集的文武重臣走来。
他似乎只是想离开这里,离开这片被死亡和权力欲望笼罩的地方。
就在陈恪与最前面几位阁部大臣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
“皇上……殡天了——!!!”
一声尖锐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清晰的宣告,猛地从万寿宫深处传来,沿着层层殿宇和廊道,被一个接一个的太监用尽力气接力喊出,最终响彻在所有人的耳边。
“皇上殡天了!”
“皇上殡天了!!”
一声接着一声,迅速漫过整个宫苑,也彻底击碎了大门外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人群出现了瞬间的死寂,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大的骚动爆发了!
哀嚎声、痛哭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声、还有那些立刻跪倒以头抢地的声音,瞬间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声浪。
许多老臣真的老泪纵横,不管真心假意,此刻都必须表现出最大的悲恸。
更多的人则是陷入了某种程序性的慌乱,跪倒一片,叩首不止。
也有人趁机向前挤去,想要更靠近宫门,或许是为了表现忠忱,或许是为了在第一时间接触到可能的新权力核心。
而就在这片骤然爆发的混乱、哀恸与骚动之中,陈恪依然在往前走。
他与那些听到噩耗后或真心悲恸、或表演悲伤、或急切向内涌去的人群,逆向而行。
太监的传讯声还在回荡,大臣们的哭声还在响起,许多人已经开始跌跌撞撞地、争先恐后地想要穿过那扇大门,进入万寿宫,去确认,去哭灵,去尽“人臣之礼”,或者,去觐见可能已经身处宫内的裕王,去表达“忠诚”,去抢占先机。
他们往里走。
陈恪往外走。
他沉默地穿过跪倒的人群,穿过那些试图涌向前方的人流缝隙。
他的背挺得很直,步伐稳定,却带着一种与周围喧嚣完全隔绝的孤寂。
没有人拦他,甚至很少有人在这个时候特意去看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声“殡天”和随之而来的权力真空所吸引,都被那扇象征着机遇与风险的大门所吸引。
只有极少数人,在匍匐哭泣的间隙,或用衣袖掩面的刹那,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逆流而行的背影。
那背影在官袍海洋中,显得那么突兀,那么不合时宜,又那么……决绝。
他走出了万寿宫的大门,将身后的哭嚎、骚动、以及那个刚刚逝去的时代,都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