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局促,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
“黄锦,”嘉靖不再看裕王,转而吩咐道,“宣海瑞。”
“是。”黄锦躬身,快步走出精舍。
裕王心中微微一怔。
海瑞?那个曾上书将父皇骂得举世皆惊、蹲了多年诏狱的海笔架?父皇在此时召见他?而且,是让自己也在场旁听?
不多时,海瑞的身影出现在精舍门口。
与三年前离京南下时相比,他并无多大变化,依旧是一身干干净净的官袍,面容黝黑冷峻,腰背挺直如松。
只是眉宇间,经年累月巡查四方、处理积弊,更添了几分风霜沉淀后的坚毅与沉静。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入内,目光首先落在御座上的嘉靖身上。
即便海瑞心硬如铁,在看到皇帝那强撑出的威仪时,他也难免心潮触动。
这就是大明的天子,他曾以《治安疏》激烈批判的君王。
那些言辞,字字泣血,句句锥心,直指其过失。
然而,海瑞的“骂君”,从来不是源于仇恨或不敬,恰恰相反,是源于一种“爱之深,责之切”的忠诚。
在他深受儒家熏陶的骨子里,始终秉持着“君父”的观念。
君有过,臣子如人子见父行之偏,岂能坐视不言?
哪怕因此获罪,乃至身死,亦是尽臣子之本分,是另一种形式的“孝”。
如今,面对这位依然为了维护帝王体面而强撑的“君父”,海瑞心中涌起的,竟是一丝混杂着悲凉与敬重的复杂情绪。
他可以面对任何贪官污吏的咆哮与诡辩而心如铁石,但在此刻,他不忍,也不能,再用任何激烈的言辞,去冒犯这位旦夕之间的帝王。
他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礼,声音沉静而清晰:“臣,巡按御史海瑞,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平身。”嘉靖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海瑞身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海卿巡按地方,奔波劳苦。朕今日召你来,想听听真话。云南、陕甘,那些边陲之地,新政推行,究竟如何?百姓生计,又是怎样一番光景?你不必忌讳,有一说一,据实奏来。”
海瑞站直身体,没有丝毫犹豫,开始陈述。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启奏陛下。臣奉旨巡查,不敢有丝毫隐瞒。陛下所推行之新政,于南直隶、浙江、江西等朝廷政令畅通、吏治稍清之地,因有靖海侯昔日打下之根基,及高阁老全力督饬,尚能推行十之五六,市舶税收有所增益,工坊亦有起色,百姓稍得喘息。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一旦出了这些核心地域,情势便急转直下。如云南之地,山高路远,土司势力盘根错节,视辖地为私产,百姓为其佃户奴仆。朝廷清丈田亩、均平赋税之令到了彼处,土司或阳奉阴违,借机加征杂税,盘剥更甚;或干脆置之不理,州县流官畏惧其势,不敢深究,往往敷衍塞责,以虚文上报。所谓新政,于彼地百姓而言,非但无益,反成土司借机敛财之新名目,民怨颇深。”
“陕甘之地,边患频仍,军户制度败坏已久,卫所空虚,土地兼并同样严重。地方豪强与边将勾结,隐匿田产,逃避赋役。朝廷整顿军屯、招募新军之议,触动其根本利益,阻力极大。更有甚者,某些边地将领,竟敢以‘防范虏骑’、‘稳固军心’为由,公然抵制新政细则,朝廷政令难以出州府。百姓困于徭役、兵役,土地荒芜,逃亡者众,实情触目惊心。”
海瑞言辞恳切,将所见所闻一一剖析,没有任何夸大,也未加任何个人情绪的渲染,只是将血淋淋的现实,平铺直叙出来。
哪里是阳奉阴违,哪里是公然抵制,哪里是民不聊生,条分缕析,清晰无比。
他并未言及朝廷中枢的决策对错,只陈述地方执行的溃烂与变形。
嘉靖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何尝不知道海瑞所言俱是实情?甚至,海瑞所见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他这一生,大半时间都在西苑精舍操控着这个庞大的帝国,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几乎不会被任何奏章上的粉饰太平所蒙蔽。
他知道官员的欺瞒,知道地方的糜烂,知道这个帝国外表看似依旧巍峨,内里却早已被虫蛀蚁噬,千疮百孔。
他喜欢听臣子们报上的祥瑞,喜欢青词里描绘的仙境,喜欢“天下太平”、“圣君在位”的颂歌,那能让他暂时忘记烦恼,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统三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的幻梦里。
但每当他从斋醮的香雾中清醒过来,理智便会冷酷地告诉他真相。
近年来,朝廷财政能稍有起色,边军能偶有捷报,甚至这垂死帝国能显出一丝“回光返照”的生机,嘉靖心知肚明,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陈恪当年在上海开辟的财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