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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恪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垂下头。
他知道,再争下去,就是真正的君前失仪了。
然而,嘉靖的怒火似乎并未因此平息。
他盯着陈恪,沉默了片刻,忽然用一种仿佛刚刚想起什么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陈卿如此重情义,为了旧部,敢在朕面前如此据理力争……倒是让朕想起一桩旧事。”
陈恪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只听嘉靖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朕记得,嘉靖三十多年,有个叫海瑞的狂徒,上了一道《治安疏》,将朕骂得一无是处,按律,当凌迟处死,诛灭九族。当时,朕念其或有愚忠,暂囚诏狱,以观后效。朕似乎听闻……海瑞下狱后,其老母妻儿返乡途中,险遭不测,后来却有一支人马,带着郎中产婆,及时出现,一路护送,保得其母子平安,直至琼山老家……”
“陈卿,你久在东南,消息灵通。你可知,这支‘路见不平’的义士,究竟是哪方神圣啊?”
“臣……臣……”陈恪饶是历经风浪,此刻也不免一时语塞。
因为此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怜悯孤弱,往大了说,是私通钦犯,欺君罔上!
嘉靖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震怒:“你不知道?朕看你是知道得太清楚了!陈恪!朕待你不满!封侯赐爵,寄予厚望!你却胆大包天,竟敢私下接济钦犯家眷!你眼中,还有没有朕这个君父?!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陛下息怒!”高拱等人见势不妙,连忙跪倒在地。
陈恪也慌忙跪下,伏地请罪:“臣……臣万死!臣当时……实是念及其妻儿无辜,一时……一时糊涂……”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唯有认罪。
“糊涂?”嘉靖厉声喝道,“朕看你不是糊涂,你是恃宠而骄,无法无天!今日你敢为旧部强项犯颜,昔日你敢私通钦犯,他日你是不是就敢欺君罔上了?!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嘉靖指着陈恪,冷声道:“靖海侯陈恪,御前失仪,徇私祖护,更兼昔日行为不检,有负圣恩!着即免去其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等一切职务,保留侯爵,回府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外出!退下!”
这道旨意,虽然保留了侯爵的虚名,但免去一切职务,闭门思过,无异于彻底的贬黜圈禁!
陈恪跪在地上,浑身冰凉,他艰难地叩首,声音沙哑:“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在高拱担忧的目光中,一步一步退出殿内。
那背影,在春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无比萧索。
待陈恪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嘉靖皇帝脸上那滔天的怒意,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恢复了一贯的深沉难测。
他有些疲惫地靠回龙椅,闭上双眼,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此时才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为他披上一件外袍。
嘉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身后的黄锦听:“希望这小子……能懂朕的苦心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现在站得太高了……太高了……”
黄锦立刻躬身,脸上堆满理解的微笑,声音又轻又柔:“皇爷用心良苦,天日可鉴。陈侯爷是聪明人,如今虽一时委屈,但能得皇爷如此回护,感念天恩还来不及呢。待风头过去,皇爷定然还会重用侯爷的。”
嘉靖闻言,不置可否,只是又深深地叹了口气,目光望向殿外湛蓝的天空,喃喃道:“但愿如此吧……这大明的江山,将来……终究是需要几把真正的快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