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将徐渭和李春芳的问题定性为“失察”和“舆论物议”,并未涉及实质罪行,但“申饬”、“调离”的提议,无疑是要打压这两位陈恪的旧部。
高拱坐在下首,眉头微皱。他深知徐渭和李春芳的才干,更清楚他们二人在此次风波中扮演的复杂角色——徐渭的“默契”实则是陈恪授意的纵容与反间。
他参与了对徐党的反间计,自然明白若在此刻处置徐、李二人,无异于过河拆桥,更会寒了陈恪一系人心。
他正欲开口反驳。
然而,不等高拱发声,坐在他斜对面的陈恪却猛地站起身来。
他今日未着侯爵冠服,只一身绯色蟒袍,但此刻面色沉静,一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陛下!”陈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左都御史此言,臣不敢苟同!”
他先向御座上的嘉靖躬身一礼,然后转向那位左都御史,目光如电:“徐文长之才,陛下深知。其在上海,辅佐微臣开创局面,于市舶、民政,卓有劳绩。王守拙到任后,文长虽为佐贰,然知府乃上官,有其专断之权。文长纵有异议,亦只能存留文书,以为后证,此事,海刚峰所查卷宗中,白纸黑字,记录详实,足见其并非一味附和,实有不得已之苦衷!至于‘同姓’之说,更是牵强!若因同姓便需避嫌,则天下同姓者众,朝廷如何用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决:“李石麓总办神机火药局,于权争向无兴趣。上海工坊所出军械,凡经其手,皆质量上乘,石见军需案中之劣品,乃贾仁义等人绕过火药局监管所致,与石麓何干?岂能因蠹虫作恶,便责罚守护库藏之忠犬?若因‘物议’、‘失察’此等模糊之词,便惩处实干之臣,则日后谁还敢任事?谁还愿为朝廷效力?臣,断不能认!”
陈恪这番话,可谓掷地有声,有理有据,更是态度强硬,几乎是指着鼻子反驳都察院的提议。
他必须力保徐渭和李春芳。
这不仅是因为二人确有其才和与他们的私交,更关乎政治信誉。
徐渭和李春芳是他在上海时期的左膀右臂,是“陈恪路线”的坚定执行者。
如果他们在此刻因为莫须有的“失察”之名被问责,而陈恪坐视不管,那么今后,还有谁敢死心塌地跟随他陈子恒?
还有谁敢冒着风险去推行他那套可能触动利益、却关乎国运的新政?保徐、李,就是保他自己政策的延续性,就是保他陈恪在朝野的人心根基!
高拱见状,立即出言支持:“陛下,靖海侯所言极是。徐渭、李春芳二人,虽有微瑕,然大体尽忠职守,且各有专长。当此用人之际,东南新政甫定,正当稳定人心,续用旧臣。若轻易贬谪,恐生变故,于国无益。”他这话,既肯定了陈恪,也点明了稳定大局的重要性。
御座上的嘉靖皇帝,半阖着眼,仿佛在聆听,又仿佛神游天外。
直到陈恪与高拱说完,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淡然地扫过陈恪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陈卿,”嘉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你之言,对这徐渭、李春芳,倒是维护得紧呐。”
陈恪心中一凛,但话已出口,断无收回之理,他躬身道:“臣非为维护私僚,实为朝廷惜才,为大局计!”
“惜才?好一个为朝廷惜才!陈卿之心,朕岂能不知?你与徐渭、李春芳,相识于微末,共事于上海,情谊匪浅。你维护旧部,也在情理之中。”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然则,朝廷法度,岂能因私谊而废?海瑞查案,东南震荡,皆因吏治不清而起!徐渭身为同知,李春芳掌火药局,纵无大恶,然‘失察’之罪,岂能轻饶?若人人皆以‘惜才’、‘大局’为由,徇私枉法,则纲纪何在?朕看,非惩处不足以正视听!”
这番话,已是近乎斥责。
陈恪没想到嘉靖的态度如此强硬,似乎铁了心要动徐渭和李春芳。
他心中焦急,再次抗声道:“陛下!徐渭、李春芳之功过,海瑞奏报中已有公论,皆非核心罪臣。若陛下执意要惩处,臣恐东南人心惶惶,新政成果毁于一旦!臣愿以身家性命,保此二人清白!”
“以身家性命?”嘉靖冷哼一声,“陈恪,你倒是重情重义!你可知,你这般公然抗辩,置朕的威严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殿内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高拱等人屏息凝神,不敢插话。谁都看得出,皇帝动了真怒。
陈恪梗着脖子,还想再争。
嘉靖却猛地一摆手,制止了他:“好了!此事不必再议!徐渭、李春芳,着即免去现职,徐渭迁南京礼部闲曹,李春芳回京候勘!朕意已决!”
这已是从轻发落,但终究是贬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