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的,就是他徐阶众叛亲离,就是他徐党土崩瓦解,就是他用自己人的手,来埋葬他自己经营多年的势力。
这比直接的罢黜、下狱,更残忍,更诛心。
就在他心灰意冷,几乎要写下第无数道乞骸骨的奏疏时,黄锦来了。没有圣旨,没有口谕,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木”字。
徐阶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张纸。起初是茫然,随即,无边的恐惧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木?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他徐阶已是“朽木不可雕”?还是暗示他徐家这棵“大树”即将倾倒?或者是……“木”字加身,乃为“困”字?陛下是说他已陷入绝境?
不,不对!陛下若只想告诉他这些,何必多此一举?一个“木”字,必有深意!
徐阶死死盯着那个字,脑中飞速运转。他一生揣摩圣意,自问能窥得八九分,可此刻,这个简单的字却如同天书。
是了!“木”……“木”……他想起陛下平日修炼,偶读道藏,常言“金克木”……金?难道是暗示……要动用锦衣卫这等“金”字旁的利器对他下手?不对,若如此,直接下诏狱便是,何必打哑谜?
他又想到自己的处境,如同风中残烛,又如……又如即将被砍伐的树木?砍伐?自行了断?陛下是暗示他自尽以保全名节?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颤,几乎瘫软。
不,陛下若要他死,方法多的是,不会用如此隐晦的方式。
那到底是什么?!
徐阶的额头沁出冷汗,目光再次落在那“木”字上。
忽然,他仿佛触电般,一个激灵!
“木”字,拆开来看,是“十”和“八”……“十八”?这是什么意思?不对……若是拆字,何不拆得更彻底些?“木”字,若再加一笔……加一“点”在顶上,是“末”!末日?末路?陛下是说他已到穷途末路?!
加一“横”在中间,是“未”!未来?陛下是让他考虑身后事?!
加一“人”旁,是“休”!休止?休矣?!
“休”!
徐阶猛地瞪大了眼睛,结合目前自身的处境来看,是了!“休”!陛下要他“休”!
不是休息,而是休止!是让他自己停下这一切!是让他主动终结徐阁老的时代!
是让他这个“木”字,主动加上“人”旁,变成“休”,自行了断仕途!
陛下要的,不是他徐阶一个人的命,甚至不是整个徐家的命。
陛下要的,是他徐阶亲手拿起刀,清理门户,将自己经营多年的派系势力连根斩断,将那些依附在徐家这棵大树上的蛀虫、那些尸位素餐、阻碍新政的“清流”官员,一个个揪出来,由他徐阶自己,来完成这场最后的清算!
只有这样,陛下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朝局动荡,才能显得“圣明烛照”,才能将这场血腥的清洗,包装成“首辅幡然悔悟、大义灭亲”的壮士断腕!
好狠的算计!好毒的帝王心术!
既要借海瑞的刀砍倒徐家这棵大树,又要用他徐阶的手去修剪枝叶,最后,还要他徐阶亲自承认“罪在臣身”,心甘情愿地成为陛下新政祭坛上的最后一件祭品!
“呵……呵呵……”徐阶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苦笑,笑声在空旷的值房内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他一生谨慎,步步为营,自以为能在这权力的漩涡中游刃有余,却最终发现,在真正的皇权面前,他也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
他想起严嵩倒台时的凄惨,如今,竟要轮到自己了。
不,甚至比严嵩更不如,严嵩至少是皇帝亲自下旨罢黜,而他,却要自己动手,为自己挖掘坟墓。
他能拒绝吗?不能。
陛下用这个“木”字谜,就是给了他最后一丝体面,也是最后通牒。
若他识相,自行了断,或许徐家还能留下几根苗裔,若他不识相,那接下来,就真的是锦衣卫上门,抄家灭族,寸草不生了。
想通了这一层,徐阶颓然瘫坐在太师椅上,冷汗已浸湿了内衫。
帝心之幽深、手腕之老辣,令他心胆俱寒。这是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陛下将选择权看似交到了他手上,实则他根本别无选择。不“休”,便是坐等雷霆天威,满门抄斩;主动“休”,尚可搏一个“顾全大局”的名声,或许能保住几个无关紧要的子弟性命。
接下来的几日,
徐阶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但他藏在袖中的手,却不再颤抖。
他开始称病,不再前往内阁,但却在府中书房,点灯熬油,做着一件在外人看来无比疯狂、甚至可谓“自掘坟墓”的事情。
他不再上疏为自己辩解,反而开始秘密联络那些尚未被卷入风暴中心、尚有几分“清誉”的门生故旧,以及一些他平素安插在都察院、六科廊的言官。
他给他们的指示,清晰而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