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这些蛀空了上海锦绣前程的贪官污吏,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想到了远在徽州的妻儿老小,想到了自己这些年的心血将付诸东流,一股悲凉之气堵在胸口,几乎要让他窒息。
前一阵子,他隐约听说京城派来了一位叫海瑞的钦差大臣,说是要查什么军需大案。
起初,他心中也曾掠过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花。
毕竟,“海青天”的名声,即使在商贾圈子里也有所耳闻。
但这点火花很快就熄灭了。
好些天过去了,除了最初贴出告示,摆了个公堂说接受百姓告状之外,再没什么大动静。
上海滩依旧是那些人的天下,该盘剥的盘剥,该欺压的欺压。
去告状?自讨苦吃吗?
他对官府的不信任感已经到了极致。
谁不知道官官相护?今日你去告了状,明日说不定就有泼皮无赖上门寻衅,或是税吏来找你麻烦,让你在这上海滩彻底待不下去。
陈恪侯爷在时,他相信这世上真有青天,相信王法公道。
但现在,他再也不信了。
那海瑞,说不定也只是走个过场,做做样子罢了。
这天下乌鸦,一般黑!
就在孙德财沉浸于愤懑与绝望中,对窗外世事几乎心死之际,宅院外原本惯常的市井喧嚣,却突然被一阵越来越响的喧哗声所打破。
那声音不像寻常的叫卖或车马声,而是夹杂着惊呼、议论、甚至还有隐隐的喝彩与哭喊声,由远及近,仿佛一股躁动的洪流正在席卷整个街区。
孙德财皱了皱眉,正欲唤人询问,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跟随他多年的老仆孙福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孙德财许久未见的、混合着激动、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老爷!老爷!外面……外面出大事了!”孙福声音有些发颤。
孙德财心中一动,强自镇定道:“慌什么?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孙福喘了口气,指着外面的方向,急切地说道:“街面上都在传,都在传啊!说……说王知府,王守拙王大人,被……被锁拿了!就在刚才,好多好多的官员,还有那些平日里跟着徐家公子为虎作伥的吏员,都被官差拿着,游……游街呢!好多人都跑去看了!”
“什么?!”孙德财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起得太猛,眼前甚至黑了一下,他扶住书案,死死盯着孙福,“你……你说清楚!王知府?四品大员?被锁拿游街?这怎么可能?!”
他完全无法相信。王守拙是上海的父母官,权势熏天,怎么可能说拿就拿?还游街?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千真万确啊老爷!”孙福见孙德财不信,急得直跺脚,“老奴起初也不信,可外面人都疯了似的往府衙那边跑!我还亲眼看到隔壁街那个仗着姐夫是户房书办就横行霸道的张衙内,被两个差人拧着胳膊,耷拉着脑袋,脖子上挂着牌子,被押着往市集方向去了!还有……还有那个徐崇右徐公子!对,就是他!也被押着哩!脸色惨白惨白的,哪还有往日半分威风!”
孙德财听着孙福语无伦次却细节清晰的描述,尤其是听到“徐崇右”这个名字也被提及,他终于意识到,外面可能真的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王守拙是朝廷命官,四品大员,或许为了朝廷体面,不至于当众游街,但他手下那些爪牙,以及徐崇右这样的纨绔,可就没什么体面可讲了!
“快!备轿……不!不用轿子,我走着去!”孙德财心中那股死寂的灰烬里,瞬间重新燃烧起来。
他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上什么体统,一把推开椅子,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书房,径直向宅院大门外奔去。
孙福连忙紧随其后。
主仆二人来到大街上,只见人流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上海府衙及主要市集的方向涌动。
人们脸上带着各种表情,有惊愕,有好奇,有解恨,也有茫然。
议论声、唏嘘声、叫好声交织在一起。
孙德财挤在人群中,踮起脚尖向前望去。
果然,只见一队盔甲鲜明的按察司兵丁开路,后面跟着一长串用绳索拴着的、穿着各色官服或锦衣便服的人犯。他们一个个披头散发,神情萎靡,脖子上挂着写有姓名和罪名的木牌。
其中不少人,孙德财都打过交道,或是见过他们往日里作威作福的模样——那个是市舶司的库吏,曾卡着他货船报关,索要巨额贿赂;那个是工坊的小管事,曾将他竞标成功的项目强行转给关系户;那个是徐崇右身边的清客帮闲,曾带人砸过与他有竞争关系的店铺……
而队伍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被单独押解、享受“特殊待遇”的徐崇右。
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徐府公子,此刻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绸衫,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不知是汗水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