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只有一种沉淀后的平静。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陛下近年来,确有励精图治之举,东南新政,倭国银矿,皆利国利民。罪臣在狱中,亦有所闻。陛下之功,罪臣……感念皇恩,亦觉圣上……英明。”
这番话,若出自徐阶、高拱之口,嘉靖只会觉得是寻常奉承。
但从海瑞——这个曾经将他骂得狗血淋头的直臣口中说出,意义截然不同。
就仿佛一件绝世珍宝,人人都说好,固然可喜,但若连当初那个最挑剔、最刻薄的鉴赏家也终于承认其价值,那种满足感与征服感,是无可比拟的。
嘉靖的脸上,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那是一种复杂情绪。
数年来的郁结,仿佛在这一刻,稍稍缓解。
他仿佛重新找回了在那份《治安疏》面前丢失的帝王尊严。
他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帝王的疏离:“你能如此想,尚算明理。然,治国非易事,陛下亦有难处。譬如眼下,就有一事,令陛下心烦。”
“东南上海,开海重地,连通倭国石见银矿。近日,兵部接密报,驻守石见的官军,所用军械粮秣,竟被人以次充好!钢钎崩口,粮米霉变,火铳锈蚀!此乃动摇军心、资敌误国之大罪!石见孤悬海外,数千将士性命系于一线,若因军需不济而生变,则银矿不保,海疆不宁,前功尽弃!”
海瑞闻言,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惊怒。
他虽在狱中,亦知军国大事之重,尤其关乎海外将士生死以及国家财赋命脉,此等行径,简直人神共愤!
嘉靖将海瑞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朝中为此,争论不休。有人举荐靖海侯陈恪前往查办,言其熟悉情况。然,陈恪与上海旧部关系匪浅,恐难避嫌,且勋贵干涉地方,易生事端。陛下需要一个绝对刚正不阿,与各方无涉之人,前往东南,彻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职,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决断:“海瑞!你当初连圣上都敢骂。如今,陛下给你一个机会。有旨意,东南有鼠虫窃国,陛下欲派一利剑,斩妖除魔!你海刚锋不是自诩清廉,不是号称敢断天下案吗?陛下现在就要你去!去上海,去查!看看是谁,敢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动边军的军需,挖大明的墙脚!你,可愿往?”
海瑞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嘉靖皇帝。
数年囚禁,他早已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只求问心无愧。
万万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重新启用他,而且委以如此重任!
去东南?查军需案?这无异于将他这把尘封已久的利剑,重新拔出鞘,指向那盘根错节的官场积弊!
他看着嘉靖那双深不见底、却此刻燃烧着某种决绝火焰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皇帝此举,绝非一时兴起。
这是要下一盘大棋!而要他海瑞,去做那枚过河卒子!
然而,为国除奸,为民请命,不正是他海瑞毕生所求吗?纵然是刀山火海,又何惧之有!
海瑞不再犹豫,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破旧的囚衣,然后,推金山,倒玉柱,对着御座方向,深深拜伏于地,额头触碰冰冷潮湿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再抬头时,他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然,声音铿锵,如同金石交击,在这死寂的诏狱中回荡:
“罪臣——海瑞,愿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