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当年,或许是错看他了。
这误会,如今想来,带着几分惭愧。而陈恪以德报怨,暗中保全他海家血脉,此恩此德,更是让他这素来不轻易低头的硬汉,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流与敬重。
这世上,能让他海瑞真心说一个“服”字的,寥寥无几,陈恪,算一个。
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曳声和牢门开启的刺耳声响,将海瑞从沉思中惊醒。
他并未抬头,依旧保持着阅读的姿态,只是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这个时候,并非送饭的时辰。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并非狱卒那种杂乱或虚浮的步子。
来人只有一个。
海瑞缓缓抬起头,望向牢门口。
一个身着宽大黑色斗篷的身影立在门外,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下颌坚毅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狱卒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下,并重新锁上了牢门,仿佛从未出现过。
黑袍人站在门口,静静立了片刻,似乎在打量牢房内的环境,也似乎在打量海瑞。
目光隔着兜帽,海瑞却能感受到那视线中的审视与复杂难言的情绪。
海瑞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回望着。
他心中已然明了来人身份。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在他上疏后不久,此人也曾这般悄然到来。
黑袍人站在牢房中央,并未立即开口,兜帽下的目光,似乎在这狭小却异常整洁的空间里扫过,最后落在了海瑞身上,以及他手边那摞书籍上。
海瑞放下书卷,缓缓起身。
他并未行礼,只是拱手,平静地道:“尊驾何人?此乃诏狱重地,恐非闲游之所。”
黑袍下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嗓音带着几分刻意压抑的沙哑:“海瑞,都说这诏狱是鬼门关,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我真是好奇,你这里,倒像是别有洞天,清静得很呐。”
他自顾自地走到桌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春秋左传》,翻了翻,又拿起一本好似是工部新印的《泰西水法图解》,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你这日子,过得倒也不算难熬。还有闲心看这些杂书。”
海瑞默然不语。
他从对方踏入牢房的第一步,从那久居人上的气息,以及那虽经掩饰却依旧熟悉的嗓音,便已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除了当今天子,嘉靖皇帝朱厚熜,谁还能在这诏狱深处如此通行无阻?谁又会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对他说话?
嘉靖见海瑞不答,也不在意,放下书,踱到床边,竟撩起袍角,在那简陋的石床上坐了下来,动作自然,仿佛他坐的不是囚床,而是龙椅。
他抬起头,兜帽下的目光透过阴影直视海瑞:
“海刚锋,你是个聪明人,何必装糊涂?你那老母、妻儿,在返回琼山途中,差点一尸两命。结果呢?吉人天相,偏偏就有‘好心人’带着郎中产婆,一路护送,保得母子平安。你那儿子,今年该有六岁了吧?说说,这好心人,是谁啊?”
海瑞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天地自有仁心,或许是路见不平的义士。”
“义士?”嘉靖嗤笑一声,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这世道,哪来那么多路见不平的义士?还偏偏就认得你海笔架的家眷?还偏偏就算准了她们何时何地会有难?这等手眼通天的人物,满朝文武,屈指可数。说出来,朕……我或许可以奏明圣上,赦你无罪。”
海瑞沉默。
嘉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陡增:“不说?你以为圣上坐在深宫,就真是不闻天下事了?你海瑞在诏狱里看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圣上都一清二楚!敢私自接济钦犯,这是大罪!我看,八成就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自大的小子——陈恪做的好事!哼,回头定要禀明圣上,好好处置他这徇私枉法之罪!”
这话半真半假,既是试探,也是威胁。
海瑞依旧垂首不语,他可以不在乎自身安危,却不能连累陈恪。
然而,以他对陈恪的了解,以及陈恪如今简在帝心的地位,嘉靖这番话,恐怕更多是诈唬。
就在这时,嘉靖忽然抬手,缓缓摘下了遮面的兜帽。
昏黄的灯光下,露出了那张带着帝王威严的面容。
虽然比几年前苍老了些,但那双深陷的眼眸中,精光更盛,仿佛能洞穿人心。
“海瑞,”嘉靖的声音不再掩饰,恢复了帝王的本来音色,平淡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当初在《治安疏》里,将圣上说得一无是处,骂圣上昏聩,骂百官贪墨,骂得痛快淋漓。可你看看这几年,东南开海,国库充盈;各地灾荒,赈济及时;靖海侯更远赴海外,扬威异域,开掘银矿,功在社稷。这难道不是圣上励精图治之功?何来你所说的‘家家皆净’、‘民不聊生’?”
海瑞抬起头,迎上嘉靖的目光。
那目光中没有畏惧,没有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