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呼应了高拱的愤怒,强调了事情的严重性,又巧妙地将焦点从“是否属实”转移到了“如何调查”上。
更重要的是,他提出了“派遣得力重臣,组成钦差”,这便是在为争夺调查主导权埋下伏笔。
高手过招,往往如此,说的和做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徐阶自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可这番话是必须要说的。
如果他沉默,那么就等于默认高拱所报是事实;但如果完全不认,又显得欲盖弥彰。
首先占据道德制高点,反而是一步好棋。
因为如此一来,自己提出要严查,那么,这办案人选,他就有的一争。
因为徐阶目前也不知道上海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水有多深,但如果办案人是自己人,白的自然可以说成白的,如果真黑了,那就想办法把它洗白,或者至少把自己从里面摘出来,丢车保帅。
其实后世影视剧中,亦有如此桥段。
作为京州市委书记的达康同志,在部下出问题时,他首先想到的也是争取办案权,而非急于争辩具体事实,他自然是了解自己手底下的人是什么成色。
徐阶此刻的算计,与之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的想法,自然瞒不过在朝的人精,尤其是御座上的那位皇帝。
果然,嘉靖听完徐阶的话,眼皮微微抬了抬,深不见底的目光在徐阶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徐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那点心思已被看了个通透。
嘉靖并未立即表态,又将目光转向高拱:“高阁老以为,元辅之议如何?”
高拱心中冷笑,徐华亭这老狐狸,果然开始耍花枪了。
他岂能让徐阶轻易掌控调查方向?当即朗声道:“陛下!元辅所言极是,此事必须严查!然则,正因为此事关乎海外将士生死,牵涉东南财赋重地,更需派遣一位真正秉公持正、熟知边情、且与上海现任官员无甚瓜葛的重臣前往,方能查个水落石出,令将士信服,天下咸服!”
他特意强调了“与上海现任官员无甚瓜葛”,矛头直指徐阶安排的上海知府王守拙一系。
徐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正要开口反驳,指出高拱此言有影射之嫌,不利于团结查案。
然而,御座上的嘉靖却似乎已经厌倦了这番言语机锋。
他轻轻摆了摆手,这个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瞬间将高拱即将出口的话和徐阶酝酿中的反驳都按了下去。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连角落里冰鉴散发的冷气,似乎都凝固了。
“好了。”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决断,“此事,朕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拱和徐阶,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军需之事,关乎国本,不容有失。海外将士之苦,朕心实恻。然空口无凭,非朝廷体统。朕,会择一妥当之人,赴东南查勘。”
他没有说“派遣钦差”,也没有说“组成调查组”,更没提如何选拔此人,只是说“择一妥当之人”。
这话说得含糊,却更显其深意。
这意味着,皇帝要乾纲独断,亲自指定人选,不会交由廷推,也不会任由阁部争执。
徐阶和高拱心中同时一凛。
他们都是伺候嘉靖多年的老臣,深知这位皇帝的性格。
当他用这种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话时,就意味着他已经有了决断,任何劝谏或争论都是多余的,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名字——靖海侯,陈恪。
原因无他。
若论嘉靖如今最信任谁,能文能武,熟知东南、海外事务,且与上海、石见都有极深渊源,又与当前上海知府王守拙并非一系,甚至可说是潜在对立面的,满朝文武,除了陈恪,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选。
让陈恪去查上海,去查石见军需案,简直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
既能显示皇帝对军国大事的重视,对功臣的信任,也能确保调查不会被人为干扰,直达天听。
高拱心中瞬间转过念头——陛下若属意陈子恒,那是再好不过!陈子恒刚直能干,又与上海那帮蠹虫有旧怨,必能查个底朝天!我出宫后,便需立刻上疏,支持陛下此议,力陈靖海侯乃不二人选,如此一来,便应了陛下的心思,让陛下好顺水推舟,堵住徐华亭那帮人的嘴!
而徐阶的心,则直往下沉。
绝不能让陈恪去!若是陈恪去查,以上海如今被自己人经营得千疮百孔的状况,再加上陈恪对那里的了解,以及军中旧部的呼应,那真是万事皆休!
王守拙恐怕第一个顶不住,接下来就会牵藤扯蔓,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波。
必须阻止!无论如何,查案人选,绝不能是陈恪!
打定主意,徐阶决定,出宫后要立刻发动门下言官、御史,连夜写本,明日一早便呈上去,理由也好找,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