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对现状完全满足、铁了心跟定陈恪的人,怎会轻易在外人面前流露这种“遗憾”?
书房内的气氛,在一种看似推心置腹、实则各怀心思的交谈中,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王守拙不再急于切入正题,而是与徐渭聊起了仕途感悟、官场见闻,甚至偶尔提及一些江南士林的趣事,试图拉近彼此的距离。
徐渭也似乎渐渐“放松”下来,话语间少了几分官样文章的拘谨,多了几分名士的随性,时而附和,时而点评,竟也聊得颇为“投机”。
这种看似融洽的交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王守拙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终于决定进行下一步的试探。
他没有直接抛出那些涉及核心利益调整的“大动作”,而是选择了一个相对边缘、但颇具象征意义的话题作为切入点。
他放下茶盏,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但仍保持着商量的口吻:“文长兄,如今上海百业兴旺,商贾云集,实乃盛世气象。然则,树大招风,亦有不少人望而兴叹,欲投身此热潮而不得其门而入。近日,便有几位苏州、松江的故交,托人递话,言及其族中子弟,或有些许资财,欲在上海开设些字画古玩之类的雅致铺面,一来沾沾这开海的福气,二来也为这上海添些文雅气息。不知文长兄以为……此事是否可行?”
王守拙说得极其委婉,只提字画古玩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行业,并且强调是“故交族中子弟”的“小打小闹”,生怕触及徐渭的敏感神经,引来断然拒绝。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徐渭听完之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上反而露出赞同的笑容,痛快地应承下来:
“府尊大人此议甚好!上海虽以工商立本,然文教雅事亦不可偏废。有苏松士绅愿意来此开设此类雅铺,正是提升上海品位,吸引四方文士的好事!此事有何不可?大人只需让他们按规矩,去市舶司下属的商贾登记处办理手续,依例纳税便是。只要遵守上海律法,公平交易,府衙这边,断无不准之理。”
徐渭的爽快,大大出乎王守拙的意料,甚至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诸如“此乃小事,不会影响大局”、“亦可增加税收”等等,全都憋在了肚子里。
他怔怔地看着徐渭,只见对方脸上笑容真诚,眼神清澈,全然不似作伪。
“文长兄……果真认为可行?”王守拙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
“自然可行!”徐渭肯定地点头,“上海乃开放之地,海纳百川,只要有利繁荣,合乎法度,皆可来之。府尊大人带来的,更是江南文脉所在,求之不得呢!”
王守拙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意外,有惊喜,更有一种“原来如此简单”的恍然。他原本以为会是一场艰难的谈判,没想到对方如此“通情达理”。
这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不少,同时也按下了更多更深入的试探——比如关于官营工坊原料采购、或特定商品专营权等核心利益的话题。他决定,先看看徐渭在这件“小事”上的实际态度再说。
“既然如此,那弟便代那几位故交,多谢文长兄成全了!”王守拙拱手笑道,心中一块石头暂时落地。
“府尊大人客气了,分内之事。”徐渭淡然回礼。
又闲谈几句后,徐渭便起身告辞。王守拙亲自将他送至书房门口,态度比来时更加热情。
送走徐渭,王守拙回到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回味着刚才的会面。
徐渭的态度,让他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或许,这位同知大人,并非铁板一块?
或许,在巨大的现实利益和人情关系面前,也是可以变通的?
而那些所谓的高雅人士,效率高得惊人。
就在他与徐渭会面后的三五日内,一批气度不凡的商人,便手持盖有上海府衙大印的许可文书,出现在了上海最繁华的几条主要街道上。
他们目标明确,直奔那些早已被原有商户经营得红红火火、位置绝佳的铺面。
与早期来上海淘金、大多白手起家或小本经营的商贩不同,这些新来者背后,站着的是盘踞江南数代、拥有庞大田产和官场人脉的士绅豪族。
他们行事风格,也带着一种与上海此前相对公平的商业环境格格不入的强势与傲慢。
“这块地方,我们老爷看上了,这是府衙的批文,你们三天之内搬走。”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将一纸文书拍在了一家生意兴隆的福建茶叶铺柜台上,语气不容置疑。
店铺老板是位精干的中年人,看着那盖着红印的文书,又惊又怒:“这位爷,您这是什么道理?我这铺子租约未满,生意做得好好的,凭什么让我们搬?”
“凭什么?”那管家冷笑一声,指了指文书,“就凭这个!府衙说了,这块地要规划为‘文雅商区’,专营字画古玩。你们这卖茶叶的,不合规矩!识相的就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