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南京几位致仕的部堂高官、在籍的御史,纷纷来信,或叙乡谊,或论同年之谊,最终话题都不约而同地引向上海工坊的“专营”制度,暗示若能放开部分行业限制,允准民间绅商入股经营,必能“更臻繁荣”。
更有甚者,一些背景深厚的官商,直接找上门来,拿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批文,要求市舶司在关税上“通融”,或是欲以极低价格,承揽官营工坊的原料采购、货物销售。
这些请托,背后站着的,无不是盘根错节的江南士绅集团,是与朝中徐党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
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围绕着上海这只鲸鱼,蠢蠢欲动。
王守拙从未感到如此失措。
拒绝?他当然想拒绝!
他读圣贤书,知廉耻,岂愿同流合污?
若真能做一个独善其身、清正廉明的“好官”,青史留名,岂不痛快?
但……代价呢?
他今年四十有五,熬了多少夜,看了多少冷眼,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南京吏部侍郎已是显职,但这上海知府,更是通天阶梯!
多少同年、同僚还在四五品的位置上苦苦挣扎?自己能有今日,除了能力,更少不了当年的座师提携和同党的支持。
若此时拂逆了他们的意思,会是什么下场?
他们能将自己捧上来,就能轻易将自己踩下去!
一道弹章,几句“办事迂阔、不通时务”的考语,足以让他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甚至可能被罗织罪名,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到那时,莫说前程,恐怕身家性命都难保。
这世上,海瑞那样的直臣,有几个?又有几个能有好下场?
自己寒窗苦读,宦海浮沉二十载,所求不过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岂能因一时之气,自毁长城?
“唉……”王守拙放下早已冰凉的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没有选择。
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享受了它带来的荣耀与便利,就必须承担相应的代价。
这就是官场的规则,赤裸而残酷。
既然不得不为,那如何“为”,就是考验为官智慧的时候了。
他深知,如今的上海,骨架是陈恪搭建的,血肉是陈恪留下的那批骨干填充的。
徐渭、李春芳、俞咨皋……这些人看似恭顺,实则个个能力超群,在各自领域根深蒂固。
自己这个知府,若没有他们的配合,寸步难行。
若是不管不顾,强行推行那些士绅的利益诉求,必然引发强烈反弹,甚至可能激起事变。
到那时,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王守拙!
必须试探,必须找到一种平衡,一种既能向上面交代,又不至于立刻引爆内部矛盾的“稳妥”方式。
而突破口,就在那位上海同知,靖海侯心腹中的心腹——徐渭,徐文长身上。
这位绍兴狂生,如今是上海实际的二把手,掌管着日常政务、刑名诉讼,与商贾百姓打交道最多,在胥吏和民间威望甚高。
更重要的是,他是陈恪绝对的心腹,两人相识于微末,关系非同一般。
徐渭的态度,在相当程度上代表了陈恪旧部的态度。
想起徐渭,王守拙心情复杂。
上任之初,他对这位名满东南的狂生是心存忌惮的,生怕其倚仗与陈恪的关系,不服管束,给自己难堪。
然而,这大半年来,徐渭的表现,堪称“完美下属”。
对自己这个上司,徐渭始终保持着足够的尊敬,礼数周到,从未有丝毫逾越。
府衙议事,但凡自己有所垂询,徐渭必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且往往能切中要害,显出极强的实务能力。
交办下去的事务,徐渭总能处理得妥帖高效,让人挑不出毛病。
私下里,徐渭也从未有过结党营私、拉帮结派的迹象,对自己更是恭敬有加,仿佛他王守拙就是陈恪一般,毫无二心。
这种态度,起初让王守拙暗自警惕,以为徐渭是城府极深,表面顺从,实则包藏祸心。
但时间久了,观察下来,又似乎不像。
徐渭的配合,不像是装出来的,更像是一种……遵循某种既定方针的从容。
这种“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让王守拙平稳度过了上任初期。
但如今,情况不同了。
来自上方的压力已不容他再“静”下去,他必须“动”起来。
那么,徐渭还会像之前那样“好说话”吗?当自己开始触碰一些核心利益,试图引入徐党背景的商贾,调整某些贸易规则或工程分配时,这位同知大人,是会继续默契配合,还是会突然变脸,与自己这个知府唱起对台戏?
王守拙心里完全没有底。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又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