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两碗温热的燕窝羹便端了上来。
朱翊钧和陈忱谢了恩,便坐在嘉靖榻前铺设的厚绒地毯上,小口小口地吃着,一边吃,一边还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在雪地里玩耍的趣事。
“皇爷爷,我和忱哥儿还打雪仗了呢!我扔得可准了!”朱翊钧挥舞着小勺子。
“陛下,是钧哥儿厉害,忱儿差点被打中。”陈忱比较老实。
“哈哈,好,都好,我朱家的子孙,文韬武略,都得会点。”嘉靖看着两个天真烂漫的孩子,眼中的笑意愈发深邃。
他平日里的威严乃至那份因久居上位而养成的冷漠,在此刻仿佛都被这童真融化了不少。
这就是所谓的“隔辈亲”。
对于自己的儿子,尤其是作为储君的裕王朱载坖,嘉靖的要求是严苛的,甚至可说是挑剔的,动辄训诫,鲜有温言。
但对于隔了一代的孙子,那份源于血脉的疼爱,便少了诸多政治考量的束缚,变得纯粹而自然。
更何况,朱翊钧天性聪颖,虽然年纪小,但举止大方,反应灵敏,很得嘉靖的欢心。
而陈忱作为伴读,不仅懂事知礼,更难得的是与朱翊钧相处融洽,且天资悟性极高,有时甚至比朱翊钧更能领悟嘉靖话语中隐含的深意,这让嘉靖在欣赏之余,也不免生出几分栽培之心。
大半年来,只要身体允许,嘉靖便会将朱翊钧和陈忱召入宫中。
他亲自教导他们的,并非仅仅是《三字经》之类的启蒙读物,也非一味地讲读经史子集。
更多的时候,他会用一种深入浅出的方式,给两个孩子讲述太祖朱元璋、成祖朱棣创业守成的故事,尤其是他们的一些名言训诫。
今日,看着窗外依旧纷飞的雪花,嘉靖忽然心有所感,他示意两个孩子吃完羹汤,坐近些。
“钧儿,忱儿,”嘉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大雪,覆盖寰宇,万物蛰伏。你们可知,这天地间,何物最为尊贵?”
朱翊钧眨巴着大眼睛,想了想,抢着回答:“回皇爷爷,是龙!真龙天子最尊贵!”他记得太监和嬷嬷们总是这么说。
嘉靖不置可否,目光转向陈忱。
陈忱微微歪着头,思考了片刻,才谨慎地答道:“陛下,忱儿觉得……是‘道理’最尊贵。陛下以前讲过,太祖爷打天下,是因为元朝无道,失了民心。成祖爷迁都北京,是为了‘天子守国门’,这也是大道理。雪虽然大,能盖住山川河流,但盖不住道理。就像……就像春天来了,雪总会化的,道理却一直在。”
他没有直接说“皇帝”最尊贵,而是说出了“道理”二字,并且用嘉靖曾讲过的故事来佐证,显示了他不仅听了,而且进行了思考。
嘉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光芒,但很快隐去。他轻轻颔首:“嗯,钧儿说得直白,忱儿想得深了些,都算有理。不过,太祖皇帝曾说过一句话,你们要牢记于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缓缓吟诵道:“自古帝王临御天下,皆中国居内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国,未闻以夷狄居中国而制天下也……朕惟中国之君,自宋运既终,天命真人于沙漠,入中国为天下主,传及子孙,百有余年,今运亦终。海内土疆,豪杰分争。朕本淮右庶民,荷上天眷顾,祖宗之灵,遂乘逐鹿之秋,致英贤于左右,遂平群雄,息祸乱,偃兵息民,天下大定……此岂人力,实乃天授。”
这段出自《明太祖实录》的开篇之言,经过嘉靖那特有的威严嗓音吟诵出来,更添一种沉重的历史感和天命所归的意味。
朱翊钧听得似懂非懂,但“天命”、“天下主”这些词他还是明白的,小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
陈忱则听得更加专注,小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理解这段话中蕴含的复杂信息:华夷之辨、天命所归、创业艰难……
嘉靖看着两个孩子的反应,继续引导道:“太祖爷此言,是说这天下,有它的‘规矩’,有它的‘本分’。皇帝是天子,代天牧民,这是最大的‘道理’。为君者,要明白自己的‘本分’,是守住这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是让天下的百姓,能在这大雪天里,有衣穿,有饭吃,有屋子住。”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人心上:“而为臣子者,也要明白他们的‘本分’,那就是尽心竭力,辅佐君王,安邦定国。各安其位,各守其分,这天下,才能像这屋里的地龙一样,虽然外面风雪再大,里面也是暖和的,安稳的。这便是……君臣之道,亦是治国安邦的根本。你们,可能明白?”
最后一句,他虽是问句,目光却主要落在朱翊钧身上。这是在为未来的帝国继承人,潜移默化地灌输最基本的统治伦理。
朱翊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孙儿明白了,皇爷爷是天子,最尊贵,要管好天下。臣子要听皇爷爷的话,帮皇爷爷管天下。”
这个回答虽然稚嫩,但核心意思倒也抓住了。嘉